月至中天,旌纱摇漾,我歪在睡榻上饧着眼朦胧地觑着那一抹鹅黄的薄纱后敛颌低目跽着的女子,那双温柔谨顺的眉眼睽阔已久,依稀可见年少时的形容。
六年过去,我也释然了,阖目深吸一口气,徐徐吐出:
“请她进来。”
窈娘进了殿,来前已经换了寻常宫女的圆领青袍,看着很精神,我微微打量一回,递颌柔和道:
“坐罢。”
她拜谢之后,自己拾了绣墩坐在榻旁,我支腮仰起脸来瞧她,问:
“今年多大了?”
“回殿下,十九岁。”
十九岁,恰是我与她初识的年纪,我垂眉握起她搭在膝头的素手,于掌心里细细摩挲了一回,年积月累,已经有些粗糙,结了厚厚的老茧,我不由有些怜惜地一叹,喃喃:
“好端端的女儿家,做什么非要将自个儿弄成这副样子……”
她眼里噙着泪,含笑道:“能为殿下分忧,为庆国效力,窈娘心里高兴。”
“京都……不太平。你的性子——唉……”我松开她的手,轻轻拍拊着手背,商量道,“我仍旧送你回信阳,开个武馆……”
她却重又捉了我的手,下巴埋在襟口,只是摇头。
我微拧了拧眉,略挣了一下,没有挣开,便不用强,柔声款款继续道:
“你去问问宫里哪个不晓,我是个女阎罗——这些年我身边支应的近人,死的死,散的散,哪个能落着好……”
“我如今武功已至七品,勤加修炼,撵上燕将军也是指日可待——求殿下将我留在身边,允我护卫左右,我会谨言慎行,不给您添乱。”
四目相对,女孩盈盈的眸光里透着诚恳。
“为什么?”我淡淡地问。
“我从小便是孤儿,爹爹走得早,妈妈连自己也护不住,十几年来,打落牙齿和血吞,头一回,也只有殿下说,要替我做主;头一回,也只有殿下,问我想要什么……”
“不足挂齿……”我别过脸去,甩开她的手。
她站起身,烛辉前摇摇曳曳的影子拉长,透在墙上,又缓缓折起来,她扪着榻沿跪下来,嗓声沉婉,摆出长谈的架势:
“这些年过去,我没有一日不想起妈妈,他们都说,我妈自私冷血、薄情寡义,可我还是爱她,想她,殿下,窈娘是不是很贱?”
“是。”我看着烛光漾在墙上的影子,轻轻应了一声,低头默了默,又道,“可这世间,人心多是贱的,有心有情,从痴有爱,有了不安与不忍,便会将自个儿贬到了下尘。”
须臾沉寂之后,我终于回头看了看她,朝里侧挪了挪身子,拊榻道:
“看着怪累的,你上来吧。”
“可以吗?”她有些意外,晶亮的眸忽闪忽闪,可怜见的。
“这么客气?喔,你拿剪子捅我的时候,怎么不问可不可以?”
她听得面色惶惭,挪膝后退拜了下去,我笑着抱了个软枕掷与她:
“不怪你了,我捡了这么大一个便宜,吃点亏也是应该的。”
她叩了几叩,才直起背来解下外袍,起身小心翼翼地坐到榻沿上,试探地瞧瞧我,才敛目扶枕缓缓侧卧下来。
“殿下……”她怯声唤。
我举眸望了望殿梁上泥金的图案,轻轻叹了口气:
“记不记得我同你说,我哥哥是个混混?”
“嗯。”她小声应了一下,点点头。
我笑:“你真敢应啊?”
她愣了愣,我转过身来摸了摸她的脸,低目小声道:“我没有骗你,他就是。”
“殿下。”
她神态里没有流露出合宜的惶畏与不安,竟稍稍放开胆子,伸手攀扶上我的手臂,轻轻拍抚着,眼光里透着认真,仿佛告诉我,她在听,她在用心去听。
“我比你狠,六年前我带着火药去西境,想跟他同归于尽,他救了我;三年前信阳遇刺,他又救了我……朝野内外都说,圣上对长公主恩宠得过分——”
我幽幽一哂:
“可我就是贪心不足,我那样爱他,为他做了那么多,他对我好些不应该么?我做出那些疯狂的事情,不都是他诱着我逼着我的么?”
我吃吃一笑,笑出了眼泪,抬手将指尖轻轻抚触她的锁骨,于她微微敞开的襟口画了个圈:
“这样想事情,这里——便能够释然一些。”
“殿下说这些,是为了开解窈娘?”她讶然,而后眸光里透出感激。
“是。”我抿唇笑了笑,“带着怨尤上路,我怕——”
我没说完,又抚了抚她的肩背,低头默了一回,声意渐沉,缓道:
“窈娘,三年前在信阳时,你对我说过的话,我听进去了,那会子我没有看明白自己的心,如今我看明白了,是以——我……”
庭院的影壁侧后,燕小乙张满了弓,剑端对准了少女清瘦的脊,只待我挥手令下。我看着窈娘那双红湿的桃花似的眼眸,不由心生爱怜,想要多看一会。是的,我是不预备留她的,天下未靖,无论如何,我与哥哥,不能真正离心。
“六年前,是我故意将斧子落在染坊的。”
她突然脱口的一句话,教我抚着她瘦脊的手霎时僵住,我做不出柔和平静的模样,扬眸紧紧凝住她那烛火与月色下交割成两半的可爱脸庞,一字一顿:
“你知道染料会爆炸?”
“我不知道,但我了解妈妈,她生起气来,手里拿着什么,都会不计后果地砸向人,平日里,家中斧头剪子这些东西,我都收好了。”
“所以你想借她的手,杀了那个男人?”
“我不确定,也许是赵老三,也许……是我自个儿……我同他,总得死一个——”
“可是杀了人,你娘也要抵命。”
“那有什么要紧,杀了那个老畜牲,我替她去抵命;若杀的是我,和妈妈一起去死,就没有那么害怕了……”
西风垂拂起她鬓角的碎发,微微遮挡住少女噙着泪花笑意盈盈的眼眸,我忽然舍不得她死了,却也不能再放她走,我盯着她的眼眸深深凝了半晌,又抚了抚她的脸颊,郑而重之地对她道:
“你留下罢。”
她有些不敢相信,惊喜溢于言表:“真的啊?”
“嗯。”我应着,柔柔地将她揽进怀里,对影壁后藏着的燕小乙轻摇了两下头——弓弦收了回去。
我松开窈娘,撑起身来垂手托起她脸腮,低眉侧首于她新鲜稚嫩的唇瓣上缓缓落下一个吻,像衔着一口柔滑甜美的汤圆,绵绵糯糯,我吻得很尽心,像一个风流浪子亲吻未谙情事的新娘,而她确是懵懂的,微微阖目,唇口微张着顺从而生涩地承了我的吻。风起帘漾,蝉嘶凄弱,秋夜陷入一片轻薄的柔软,我起来抚了一把她脸颊,满意微笑:
“好了,这般烙个印儿,从此,你便是我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