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需要忠心不二的奴才,陈窈娘需要强大勇健的母亲。当至亲的刀刃捅向心底柔软处,无论是公主还是民女,都避无可避。我借着月光,一遍又一遍地吻她:
“好孩子,我便是你,你便是我……”
那夜酒宴之后,哥哥与我便陷入冷战,他不再召我,我也不肯巴巴儿地去请见,酒筵歌席什么的请我去坐坐,一律推说“抱恙”,却又故意紧闭门户,不见御医。他打发侯公公过来问疾,我便教窈娘去庭中舞剑,自己抱来瑶琴于房内弹了一支鸣金戛玉的破阵曲。侯赢躲着剑跑到殿门前,唤了几声,我不应,他便揩着满头的汗又一溜烟小跑着回去了。到了回宫的日子,我也不肯再与他同乘,便将承乾撵去他的龙舆上,强占了太子的车驾。
下山的时候,承乾踟蹰在栈道上,抿着唇憋红了脸,半晌说不出话,临了只是牵牵我的衣袖,有些撒娇意味地吞吞吐吐着唤了一声:“姑姑——”
我拂开他的手,略含责备:“老二都可以上朝了,你还像个奶娃娃似地缩在我身后,有什么意思?又不是教你从山崖上跳下去,教你去车上陪着你爹爹说说话儿,这么不情不愿的……”
他从身后捉了我的肩摇了一摇,凑至我耳边小声求请道:“姑姑,您就同父皇讲和罢?”
“多嘴。”
他终于拗不过我,一步三回头地去了。
一路上,林若甫几次三番地托了内侍、宫女前来传话,要见我,我心烦得很,便故意晾着他,直待临近皇城,才将他唤进车里。
他不愧是人人侧目的奸相,一走上我的车,就开始阴阳怪气:
“好端端的,从哪里跑来一个范家的私生子?这么大的事儿……圣上事前也没知会公主一声儿?”
京都秋意渐浓,车帘外缕缕飘来的薄风里染了几分霜寒,我拢着温热的瓷盏眉目含笑:“你猜——”
他索性也坐下来,自顾自地斟了一盏茶:“这臣可猜不着,不过,那孩子一朝进了京来,小女出了嫁,长公主从此也便卸了重担,想来不失为一件美事……”
“你犯不着在我跟前调舌弄唇地唆摆!”茶碗于案头重重一磕,我勃然作色,待他噤了声,才缓缓舒眉又笑,“我可是听说,皇帝哥哥近来对宰相大人不甚满意——”
“你少唬我。”
“他与范建——小时候一处泥里滚大的,硬塞给你这么一个便宜女婿,不是明摆着不放心你么?”
我盈盈笑着,他只沉着脸,不做声,临了下车前,振袍弹冠,拂帘回首,眸光中阴蓄了几分犬狼似的锐气:
“你就不替婉儿想想?”
林若甫以为我重情,说到女儿,心肠一软,总会动容。我却以为这些庆国政坛上翻云覆雨的男人们真真可笑,自将情义轻贱,却又总是自以为是地拿情义来要挟女人。
说实话,这桩婚事刚被提起来的时候,我还当真考虑不到婉儿身上,权力交接的游戏里,与那些苞苴玩弄一样,女人,从来不过是个添头罢了。
我的女儿才多大,就许他们失心疯了往外出售喊价?
回宫以后不久,便传回来我派往澹州打探消息的亲信遇刺身亡的消息,我捻着纸笺心里透寒,传笺前脚送来,后脚圣上的辇舆便停在了广信宫的仪门前。
他便如无事发生一般,洋洋地笑着,挺首方步施施然走进院子,升阶入殿,仿佛是回自己的寝宫。跟着来的是两个捧着果盘的宫女,进殿来搁下东西,也便温静安顺地退了出去。
我背身坐在妆台前,低头捣弄胭脂,不起身见礼,也不抬头看他。倏然一道冷白的寒光透过镜子晃晃灼刺了我的眼,我覆手遮光,微微抬眸往镜中睇去一目,却见他不知从哪里掏来的一把匕刃,正不急不迫地坐在案台前,削一只果盘里刚刚拿起来的蟠桃。
“太平别院的桃树新结了果子,朕带来与你尝尝鲜。”
我从镜子里随意瞥了一眼那桃子的品相成色,手里动作未停,只淡淡道:
“我不爱吃软的。”
“嗯?”他有些意外,“朕记得——”
“那是叶轻眉爱吃,我喜欢脆的。”我冷冷地截断他。
“喔,那是朕又失记了。”他似乎有些惋惜,随即白棱棱的尖刃杀入甜汁饱满的果肉,剜下一片片来,他自己默默塞进嘴里,那熟桃软烂如泥,汁水顺着胡须、手掌湿淋淋淌了满颈满襟,我看不下去,转身来寻了帕子走过去给他擦拭,蹙眉嗔怪道:
“你能不能当点儿心,这张案子是我看书的,教你糟蹋得这样,过会子她们有的折腾——”
他捉了我握帕的手,将我拽近了些,我心里含着气,欲要挣甩,他不肯放,我便转身噙着啼音薄哼了一声,他从后边抱我,附耳软声道:
“好了,不要使气了,你不就是想知道那孩子是什么来头么,何须那样费事,你可以自己来问朕嘛……”
我不领情,挣扎推搡道:“我配知道么?陛下既已选定接班的人,呵,我算什么——横竖一道白绫勒死我,给你佳儿佳婿腾位子!”
“与范家无关,他是朕的儿子。”他恐我没有听清,将我拥得愈近,又贴近我耳边柔声重复了一句,“他是朕的儿子,是朕在澹州与一商女生下的骨肉,是你的侄儿,这些年养在姆妈身边,你……疼疼他……”
他声息温弱,几乎是恳请的口吻,见我不再动,才又将后话缓缓托出:
“与范建林若甫皆不相干,是朕与你,朕想与你——结这一门亲。”
“浪荡子!”
我骂了一句,低低喘息着靠在他臂弯里,习惯性警觉地挑起眼梢,冷目瞥凝了他一晌,问:
“他多大?”
“比老二小一些,好像……是十四岁。”
“十四?”我算着年份往上推去,哼道,“细细算来,那会子,你才刚娶妻?”惨白的秋阳透过薄纱照在眼里,目色霎时转冷,声也凉薄,“太大了,养不熟的……”
“朕同范建约着,过些时候将他接来京都给你看看,若你不喜欢,便不作数。”
我敛了敛目中锋芒,便这样倚靠在他肩上,微声叹道:“我喜不喜欢有什么要紧,要紧的是,看婉儿喜不喜欢。”
“那便教他与婉儿见一见——左右孩子们都还小,不过先商议着,便是看过眼了,也要等到及笄及冠以后,再成礼。”他说着又拾起盘中的刀匕,将半枚残桃递至我嘴边,“如此,你可安心了?”
我低头咬下那块桃子,算是承了他的情,果汁的香甜浸漫口颊,我抬起袖子将绢帕从肩后递与他擦手,低眉敛睫幽幽笑道:
“今年十四,及冠——便还有六年,六年之后,哥哥,我多少岁?”
他将锋刃对着果盘,信手又扎起一枚桃来喂到我嘴边,待我吃下,才缓缓道:
“是啊,你还年轻——怎么办呢?”
白刃明光闪闪,他指节轻叩案面,忽然沉下嗓,话锋一转:
“既然年轻,你们又做什么要急急忙忙地……生下孩子——嗯?”
他说着,又喂了我一块桃子,我含住果肉,自食苦果一般,凄凄然笑出了声。我想起十一年前那个春风摇漾的夜晚,他从清宁宫将我救下,揽我靠着他,劝我将孩子生下,说这是喜事不必自责,闻言软语犹在耳畔,如今想来竟是这般荒唐。
女人做了母亲,就有了软肋,他太明白了,故技重施,屡试不爽。
他看着我细细咀嚼着吞咽下去,忽然轻轻地说了一句:
“你姐姐——在里面。”
“什么?”
或许——是蜜桃的甜香太过醉人,又或是午后的秋阳过于明暖,他的肩太宽太实,他的嗓声过分轻飘柔软……我没有听真,我不敢听真。
鲜洁是白刃上沾着果桃的甜汁轻轻敲击着翠玉的盘盏,与铜镜交映着于墙面晃出白森森的光影,晃得人目眩,他沉缓的嗓音又郑重而低柔地告诉了我一回:
“你姐姐在里面。”
我扶着压在他肩头的金钗直起身,缓缓回头对上他的视线,他的眸光温柔而又矜冷,大抵十余年前,我也曾于他注视叶轻眉时见到过这样的神态。我巍巍牵动唇角,先是怔愕,继而觉得荒谬,不由胆寒,又感到快慰——
“叶轻眉,你将她埋在——?”
我颤颤笑着,眼泪盈盈凝而不堕,软桃的甜汁浸在舌根,噎得我喘不过气来,他容色无波,仍旧淡淡地应:
“是。”
我倾身扶着案下的唾盂将口中未及下咽的果肉吐了出来,他视若无睹,继而从容和缓地将往事娓娓道来:
“当年她死后,朕回到京都,亲手剖开了她。”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时空,落在了那副他曾经爱过、吻过,济民活国、颠倒众生的美妙躯体上,面容上浮现出纯粹的、近乎残忍的探究欲:
“朕想瞧瞧……这来自神庙、搅动风云的神女……究竟有何不同凡响之处?瞧瞧她的筋络是否如金丝般坚韧,她的脏腑是否蕴藏着不灭的星辉,她的骨骼是否铭刻着永生的符文……
“朕一寸寸地检视……剥开皮囊,剔净筋膜,敲碎骨殖,翻开颅腔……她的心,是红的,温热的血淌出来,也是腥的;她的脑仁,不过朕拳头大小……皮是皮,肉是肉,骨是骨,剖解来,里面盛的……也不过是寻常的脂膏与秽物。” 他轻轻摇头,唇角微弧,眸中透着嘲讽,也透着失落:
“一个鼻子,一双手……凡胎肉体罢了。””
我剧烈地干呕着,喉间灼烧着胆汁的苦涩,再品不出桃子的甘甜。
“这般寻常?”我有些不信,憎恨他的从容,又憎恨自己的狼狈,故意刺激他,“你不怕她骗你,只是假死脱身;你不怕她有神诀,可以起死回生?”
我抬眸冷冷地审视他,终于从他悠淡的神情里捕捉到一丝转瞬即逝的真实恐惧,但很快又恢复了看惯风云的冷静:
“她化成灰朕也认得!”
他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里的桃汁,眸中唤醒了一丝残忍的温情:
“朕查无所获,便听术士之言,将她脔成百余片,分埋在别院的桃树下,朕舍不得她,总想……总想换个法子,也要将她永远留在身边。”
我吐尽了,仍感到胃里阵阵翻腾,脑海中莫名浮现出那年江南饥馑、深巷破院里被屠夫生脔做菜人的女子——所谓温香软玉、所谓冰雪聪明,再智慧或美丽的人,面临斧钺兵刃,都可于转瞬间被降格成无意义无生命的自然:一抔黄土,一缕轻烟,成为愚夫愚妇、虎狼禽兽的口中餐,又或者温柔美丽些,成为春去秋来,繁茂湑湑的桃树下浸淫滋长的花肥……
“恶心!”我眼眶憋得通红,扶着唾盂,喘息着骂了一声。
“朕以为你会高兴。”他冷冷道。
“我高兴什么?”我淌着泪,瑟瑟颤颤地笑着,“小时候我看着你们蜜里调油,满心以为那便是爱,我盼着你们好,我盼着你们一辈子都那样好!你们利用我、掌控我,将我戏弄于股掌!这些都没有关系!只要你们好……只要你们好……可结果怎样呢……结果怎样呢?你杀了她!她也想杀你!我么……我也只是你们恩怨情仇的孽缘里最终结出的一枚怨恨的苦果罢了……我高兴什么?高兴你残忍的乐趣?还是高兴我一直看错了人、也错待了情爱!”
“云睿,朕同你说过多回了,其实你不适合……”
“我不适合管内库,我也不适合插手到你的朝政中去?”我恓恓地冷笑着,“那么我请问皇帝哥哥你——是谁将我拉进这万丈深渊!”
“你是长公主,想做什么、尝试什么,只要朕不觉得过分,便都会应允——”
“是我自己求的么!”
他没有计较我尖锐的打断,冷静而端沉地继续道:
“十几年来,朕一直在等你长大,给你机会,是你——一次又一次地让朕失望。叶轻眉说,男女并没有强弱之分,朕听信她,让你从小跟着她,你是朕的妹妹,朕将你当做与朕一样的人,朕想要什么,你也可以想要,朕给你铺路,给你制造机会……”
我质问:“如何一样!你是君!我是臣——”
“朕几时拿你当过臣?你去问问哪家的臣——可以这样同自己的主子说话!”
他陡然一声略显严厉的震吼,但很快便又收住:
“孩子,朕许你争,朕信你,也信自己一样的血脉,甚至不惜拿自己的性命与整个庆国做注——是你自己,没这个吞天噬地野心。”
“所以说,我只是你为她挑选的试验品罢了,你可真是爱她呀,哥哥……”我凄婉地笑。
他沉醉在自己深情重义的人设里,没有理会我,继续道:
“这些年你佯撑着与男人一样的力量,学着残忍、装出野心,帮着朕去处理那些与你心智、能力不符的事情,朕都看在眼里,朕很感激,也很心疼,但——朕先是这庆国的君,然后才是你的兄长,是以,朕不能由着你胡闹下去。”
他的语气里带着深重的责备与惋惜,我强抑着笑重新被他牵着揽着靠了回去,欣喜地发觉,他的话已经不及从前那般能够刺痛我时,我才配合地、恰如其分地堕落几行眼泪,扪着他的衣襟,抚着他像寻常人一样有温度、会起伏的心膛:
“那——陛下预备如何处置臣呢?也将臣千刀万剐,斩作花肥罢?”
“皇子若不争气,或许会丢命,你不一样,你的权力是朕给的,你不想要,朕也可以收回来,朕活着,你便站在朕的身后;朕死了,你便站在乾儿身后,这样,可以保你一世太平,睿儿,你应当庆幸你是女人。”
“叶轻眉也是女人。”
“她是例外。”
大殿归于沉寂,我贴着心膛紧紧偎靠在他怀中,听着他沉健有力的心跳,张开手臂紧紧抱住了他,轻轻道:
“我知道了哥哥,我知道了哥哥……我听你的,就是了……你今日说的这些话,我会好好想一想的。”
他松开我,屈指点了点我眉心,嗓声略沉:“用这里想——”
我目送他身影悠然远去,信手揾去腮边泪水,低眉又吃吃地笑出了声。
“你听见了?”
“是。”
奉命藏在屏风后的窈娘缓缓走了出来,仔细掩了门户,低眉敛衽:
“奴婢听见了。”
“他要本宫……用脑子想……”我觉得太可笑了,“听听,听听我们的皇帝陛下,多么宽仁孝友,多么替我着想……”
“公主,陛下是在激你。”她蹲下来扶我,温声询问,“殿下预备怎么办?”
“怎么办呢?”我眼光幽寒,冷冷地觑着窗纱里漏进来的丝丝晴暖,嗓声绵柔,却带着阴寒的肃意,“既然不许查,那就——直接杀了吧。”
“奴婢去杀。”窈娘请命。
“不。”我轻轻按住她蓄势待发的手,“我们去杀,有什么趣儿?他嫌我近来太安分,嫌这京都的水——不够浑!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我坐下来,一手执桃,一手拾起案盘上他留下的匕首,一下一下地插进绵软的果肉,甜腻的汁液如血液迸溅出来,我乜目含笑:
“借他的刀去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