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家宴,我喝得酩酊大醉,太后不放心,叮嘱承乾好生看顾着送我回宫。走出祈年殿时,我已经步履虚浮,东西莫辨,承乾今年已长到与我一般高,我将自己整个儿靠在他身上,他便揽着我一步一阶,也并不十分吃力。
“姑姑慢些,仔细脚下。”
其实他越长大,容貌越是像极了我哥哥年轻时的模样,那个当年还是成王世子的哥哥,那个扶着我蹒跚学步、那个带着他的“小尾巴”于澹州的街头巷尾奔跑笑闹的乐天少年……宫灯摇曳的檐廊下,我转眸悠悠看了他几回,想起如今金晃晃的殿堂里那个身披龙袍、鹰视狼顾的“怪物”,竟有几分恍惚。
他将我一路送回广信宫,窈娘并几个女史提着灯笼的身影早便纷飞缭乱地漾在仪门前,我却推开前来搀扶的窈娘,只紧紧握着承乾的手臂道:
“乾儿,你留下,陪姑姑说说话……”
他规矩地跽坐在绣屏前,目不斜视,宫女们服伺着我于屏后盥沐、更衣,余光透过屏纱可以朦胧觑见他端持的侧影,我倚着浴盆,殿内氤氲的水汽里弥漫着淡淡的花香,我像当年唤哥哥那般唤他:
“太子殿下,大学士新作的菊花诗背下了?”
得到肯定的应答后,我拨动水花悠悠转了个身,泠泠水声漾跃于潮湿的空气中,暖意浸裹之下,愈觉醺然,声也软绵绵的,我又道:
“那你诵与我听听罢——我想要听你诵诗……”
少年的嗓音清朗,切着九秋霜染的凉薄,竟有一种刚遒与阴婉相撞的美感,我愈听,醉得愈沉。沐浴休整停当,侍女搀了我出来,安置在睡榻上,承乾起身又欲告辞,我再留住,侍女面上已露出难色,我笑:
“他才多大——哪里就忌讳这些?窈娘……你守在门外……其余人都退下……”
檀门微启,夜风和着熏笼里丝丝袅袅萦屏绕榻的甜香柔柔扑面,待宫人退避,窈娘徐徐掩上了殿门,我唤承乾坐来榻上,问他要不要饮酒,他有些受宠若惊的模样:
“乾儿可以么?”
我微饧着目抬手指了指书架后高矗的橱柜,又故作神秘地招招手,示意他附耳过来:
“左边第二层,青瓷坛子里,是姑姑自己酿的桃花酒……你去搬来……”
“好!”
他起身步履轻快地跑去,踩在小杌上开了橱门,不多时便抱了酒坛来。
酒勺于菽红色的酒浆中轻轻搅起几层清涟,承乾扶着小案跽坐下来,巴巴儿地看着我手执兽首的勺柄,将那清亮的酒水缓缓泻满玉盏,便如小时候踮起脚尖昂首扬眸企望着大人手里的糖果。
我推盏与他,学着当年叶轻眉招待我的口吻:
“小朋友,今日过节,他们不许你喝,我许你喝……喝个尽兴!”
对酌无聊,我便又与他约定:
“不如我们每饮一盏,便对彼此说一个秘密罢。”
我先来,烛光明莹,火星忽闪着洒落眼眸,我支颐玩盏,眼睫微垂,香篆飘绕,似察非察:
“我与你说说你爹爹从前的事罢,这些事你一定不晓得……”
“可以么……”承乾眸中星火一跃,仰起脸来倾了倾身,将整个儿上半身都承在面前的小案上。
“有什么不可以的……”我笑着挼了挼他发顶,“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那乾儿要听!”
“嗯——小时候……我们在澹州,那阵子你爷爷在西边带兵,九死一生,你爹爹心里很苦,却谁也不告诉,常常读书到半夜。我那时睡在姆妈卧房的碧纱橱里,你二叔睡在外边,我醒了,也不唤姆妈,便自己悄悄翻窗出去,沿着花园的小路,去书房寻你爹爹。他从来不告诉别人,夜深人静的时候,便将我藏在大氅里带上街去,给我拿花剪子,抱我去偷府衙后院墙上的白玉兰,剪子一响,狼狗便叫,惊醒守夜的老仆人起来捉贼,他抱着我,我抱着花,跑得飞快……”
长锁深宫的少年人何曾听过这些宫外顽童的荒唐旧事,承乾睁大了眼,听得呆怔住:“没教人捉起来过?”
我笑着摇摇头。轮到承乾,他捧着酒盏,品茶一般小口小口地啜饮着,却有些不安地忸怩起来:
“姑姑,那……乾儿说一件事,姑姑莫要生气。”
我点头,微笑着予他一个鼓励的目光,他才缓缓开口道:
“那回落水……”
我心弦倏然绷紧,收窄的眼光里闪过一丝探究的锐意,他神情里便飘来几许不易觉察的慌乱,垂下眼,才又继续道:
“那回落水,我受了风寒,其实三五日便退了热,可是我不想那样快便去上学,于是在榻上赖了旬日才下地。”
我不动声色地拾起酒勺,他忙起身欲接,我笑着轻敲了敲他手,打趣道:
“你才多大,便想替姑姑执柄了?”
他忙缩回手,迭称“不敢”,我重又满了酒,默默思量着他话里的停顿转折,想起他父亲的裁断,心里有些猜疑,却没有打草惊蛇,只淡笑道:
“我当是什么,你平日里也辛苦,漫说旬日,便是再赖上一月,有什么要紧?”
我拾起玉盏又吃了一杯,便又续着前边的故事款款道:
“你应该听说过,替你爷爷和你爹爹打江山的是个女人。”
“听说过,仿佛是从东夷来的一位小姐。”
“你爹爹在澹州的时候遇见她,那会子,便常常攀上这位小姐的院墙去瞧她,后来到了京都,又将人安置在别院,旧性不改……”
我说得快慰,哼笑一声,又俯身来有些爱怜地抚了抚他的脸:
“乾儿,姑姑同你讲,若是这位小姐与她的孩子还活在世上,这储君之位,大抵是轮不上你了。”
少年低敛着目,微耷的眼皮轻颤着,大抵是因为听见父亲的秘闻没有回避而感到失礼羞愧,我笑得愈欢:
“怕什么,他又不晓得我与你说了这些——”
轮到他,他小心翼翼地捧起酒盅来敬我,低头默想了一回才将手掌拢在唇畔小声道:
“姑姑,我有一回,在母后的妆奁匣子底下翻出一沓泛黄的情笺,是父皇写给母后的。”
“写的什么?”
“什么思啊丝的……”
我定睛凝住他,他两颊微微涨红,又不好意思看我了,我没有戳穿他,只是轻笑一声,继续斟酒,声意里杂了苦味:
“这世间男人,多是无情薄幸……”
“姑姑,我不是!”话音未落,他扬眸紧紧睇向我,脸愈发红了几分,声辞笃定,急于分辩的模样,话一脱口,又似乎被自己的态度吓到了,敛目赧然:“乾儿是说……我……我将来不会那样的……”
“你还小……”
我轻飘的一句,堵了他的话,举杯再欲饮时,他来劝我:
“姑姑,好了罢……过饮伤身……”
“没事。”
他见我不肯作罢,又牵袖央求道:“姑姑,乾儿没有秘密可说了……”
我笑了笑,将自己的酒盏送至他唇畔:“如此——赏你替我喝了罢……”说罢便不由分说地喂他饮了下去。
“谢姑姑。”
“我们都是他的刀……”我扶鬓吃吃地笑着,眼泪却滑下来,哽咽道,“你父皇嫌你这把刀不快,将老二推了出来,便是为了磨你……”
“是,乾儿明白——”承乾低眉拱手,无比虔诚道,“父皇与姑姑做什么,也是为了儿臣好……”
“你没明白!”我怒,怒极又凄凉地笑,低头来捉他的手,拢在掌心轻轻抚挲着,“我与他不同……我与他不同……”
“姑姑……”他忙从怀里掏出手绢替我擦泪。
“乾儿……”我轻轻握着他两手,用几乎恳请的口吻柔声道,“老二或有许多不好,我都替他……向你致歉,你不要怪他……”
他挣开我的手急忙顿首叩拜:“姑姑折煞承乾了!”
我挥挥袖,唤他起来继续吃酒,他到底还太小,皇后管束又严,几盅酒喝下肚,已然不胜,他向来守礼,不愿在我面前失态,打着恭儿辞了又辞,我微笑着侧伏在榻上静静欣赏他惹人怜爱的酡颜,过了好半会,才温声应道:
“好罢,那你坐着咱们说话儿。”
说着我又伸手来邀他,他拘谨地坐回榻上,我扬手拊了拊他挺得过分板直的肩,关切道:
“累不累?来,你也倒下,咱们一道歪着,同小时候一样……”
我说着便推了枕头予他,他犹豫了一下,便没有拒绝,我展臂轻轻拢着他,如拍抚婴孩一般,柔声哼起了儿时在澹州听过的渔曲,他偎着我,眼皮沉沉地坠下来,声音也渐渐含混:
“姑姑……我有些晕……”
我止了歌声,将下颌贴蹭于他鬓角:
“你晓得么,你方才说落水时……吓了姑姑一跳……姑姑以为你又要说,是你自己掉下去的呢……”
“是我自己跳下去的……”
他嗓声里掺了朦胧的醉意,于午夜寂静的大殿中却听得分外清明,我松开臂,低头来看他:
“你说什么?”
“是我自己跳下去的。”
我听真了,“跳”,不是“掉”。
我声息巍巍颤抖,他猛然睁开眼,如同从噩梦中惊醒一般。
“姑姑……我……我说什么了?”
“你说——是你自己跳下去的。”我紧紧盯着他,一字一顿。
他惊慌失措地翻身滚下榻来,整理衣袍收拾起伏地叩拜的姿态。
“告诉姑姑,为什么要那样做?”我坐起身,语声低柔。
“乾儿……乾儿害怕……爹爹说早晚要废了乾儿……改立……改立二哥……母后骂我不争气……乾儿便想……乾儿便想……”
他憋红了脸,嗫嚅着,榻下回荡着他闷沉的喘息声,终于在我目光的逼视下含着哭音说出了那一句:
“若是二哥死掉就好了……”
我不说话,他喃声重复:
“若是二哥死掉就好了……”
我面无表情,声也冰冷:“那你何必自己跳下去,他那般瘦弱,你将他推下水,想来不是什么难事……”
他像是被我的模样吓到了,讷讷道:“我不敢……我不晓得他会不会凫水……”
“所以你赌上你自己的性命,你跳下去,你想,只要教你的宫人一口咬定,看见他推了你,你自己再故作怯懦地为他辩护几句,便没有人会怀疑你了,对吧?”我哀哀一笑,“你甚至想,自己就这样死掉也不错,想要活着得到你父皇的垂爱已无可能,倒不如死了,也许他会产生几丝悔意,也许他还会作为父亲,微不足道地爱一爱你……”
“姑姑……”他睁大了眼,眼神中流露出心思被点破的惶然与空茫,继而膝行近榻,恳求道:“姑姑,求求你千万不要说出去,父皇若是知道了……父皇知道了会打死我的!”
我无力地摇摇头:“他已经猜到了,他替你高兴……”我喉根里迸出一声冷峭的呵笑,“他替你高兴……”
“啊……”
我托起他的脸腮:“你跟谁学的……嗯?”
“姑姑……”他声息局促地唤我。
“跟我?那日……在椒房殿?”我疯魔似地阴阴地笑,“我学他,你学我,你到底还是你父皇的儿子……呵呵……你到底……还是肖他……”
我躺下来,这个悲哀的循环一眼望不到头,我从来没有像此刻这般——这般盼望着他断子绝孙!
“上来罢。”
我问出了真相,嗓声疲惫,待他畏畏瑟瑟地爬回榻上,方拢着他的手背凄凉又无奈道:
“你想杀他,我不怪你。”
他侧身坐起来,抬手为我擦泪,我忽然说:
“我们都会死的。”
我怔了怔,我继续道:
“我们都会死的,你娘、你兄弟,还有我……棋子都会死的……”
他才克抑住的眼泪又滚滚涌了出来,仆身抱住我:“姑姑……别丢下乾儿……”
我脑海中又闪现出多年前他父母的新婚,我与叶轻眉举杯对饮的那个夜晚。
“……可是姐姐,你不会的……你不会抛弃我的,对吧?”
我们都会死的,怕什么?我们都会死的……我们都会疯的……
我拥住了这个尚在襁褓时便被我抱在怀里的孩子,轻轻地、轻轻地将那年被叶轻眉避开了的我的吻,补给了他。吻他的额,吻他的鼻,吻他的腮……人伦、礼教、宫规、国法……我于此刻生出凌践的快慰。
他怔愕着轻声唤我,却没有抗拒,终于我提起酒勺摇了一勺清酒淋入口中,对着唇一点点喂给他,他像一只绵软的羔羊一般偎着我。我窥见他唇上薄薄的须尚且柔软,于烛火前发出褐淡的柔光,少年的身体新鲜而热忱,潮湿的喘息声里杂着稚嫩的啼音。
“你爹爹……这般对我……”
我湿着眸,抬手蒙上他的眼,低低地贴着他的耳鬓说,撕开陈年的疤痕,心火里燃烧出复仇似的快意:
“在澹州……他吃醉时,便这样……便这样……”
我碰了碰他的唇,声音哽咽颤抖,却带着凄楚的笑:
“他说这是爱我……一次又一次……下边的事,他却不敢做……后来我长大了,他有了自己的女人,便不再这样,却与她们……却与她们……还要装作我浑忘却了,装作若无其事地、长辈一样的姿态支开我……
“懦夫!”
我骂。
“爹爹怎么可以……”
“那为什么哥哥可以……”我仿佛听见二十年前我曾问过叶轻眉的话……她以为我问的是他们为何可以,却不知我问的是他与我……他与我……
“是啊,他怎么可以……”我轻轻笑着。
“乾儿,我与他不同,姑姑与他们不同……姑姑不丢下你……姑姑不丢下乾儿……”
我宽解着他,又像是宽慰那个儿时的自己:
“姑姑哪里也不去,就在这儿,就留在广信宫、留在广信宫等你,等你长大了离开我……”
他又哭:“乾儿不离开姑姑!”
“傻孩子,你还要娶妻生子,还要治国理政呢……”
“我不要我不要……都不要……乾儿只要姑姑……乾儿一辈子陪着姑姑……”
我动容地抚着他发顶,幽幽一叹。虽然我生下婉儿,其实并没有一日真正做过母亲,这些孩子里,只有太子,只有承乾,才给了我一种身为母亲而被无条件爱与依恋的感受。
“好好……”我轻声应着他。
“呜呜姑姑……乾儿辜负了父皇母后……也负了二哥……为子不孝,为弟不悌……为储君,于国亦无益……这样……这样的承乾,姑姑会不会也再不喜欢了……”
“不会啊……都是那个人逼着你的……”我拢他于怀,泪腮相抵,“姑姑只要承乾……安乐无虞……便觉欣然……我陪你……你做太子,我陪你;做皇帝,我陪你……流放……我陪你……砍头我也陪你……”
那晚我说了太多太多,虽然只是情浓之下的慷慨激词,可是少年人总会做真,这颗心掏出来,他小心翼翼捧着一世、渥着一世,不愿教它冷,好像不放下,便永远热着,却不知这一世,或也只为他暖过二三四五回罢了。
更漏悠长,天蒙蒙亮时,银宝轻盈跃上卧榻,步态优雅地于我们的身体上从容信步,发出“咪呜咪呜”的唤声,西风挟雨吹户,又添一层秋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