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荒自古以来便对仙界有诸多瑰丽想象——云楼玉阙终年笼在轻纱般的雾绡里,风过时,檐角风铃碎出星屑;仙君一袭天衣,素净如雪,却暗绣银河,抬手便可搬山填海,转眸便能令枯木逢春;瑶池畔的果子小咬一口便驻颜长生,叶尖凝的一滴晨露即可起死回生。
那里无四时之轮替、无生死之哀惧,只须把心放空,便能永远睡在光的怀抱里。
那是一个人人向往的极乐世界。
为此,云荒人焚膏继晷,以骨作梯,以血为灯,只为在那片云上留一个名字。
然而——
当上界大门在他眼前轰然洞开,时影才发现:
玉阶只是虚浮的云,若心不稳,步子也会踉跄;单调的雪色只在脚下,离了地,便是绛绡为日,翠罗为月,霞锦裁云,彩衣翻飞,世间色相皆由此铺陈;生死簿依旧高悬玉阶,翻页之声既残忍又温柔,一页落下,新蕊与枯骨便由泪水浇灌;翼族与天族的旧恨,根植于每位仙君的心底,在由筵席的杯盏碰撞出相厌的火花。
所谓的仙界,不过是把云荒的昼夜拉得更长,把爱恨磨得更亮,再把它们嵌进更高更冷的苍穹里,让人抬头时,误以为那就是永恒。
而可笑的是,这些仙君心里也向往着一个极乐世界——神界。
他们说那里无四时之轮替、无生死之哀惧,只须把心放空,便能永远睡在光的怀抱里。
至于如何把这颗心放空,却又成了一门高深莫测、值得倾尽一生去参悟的“无上大道”。
时影觉得自己的心现在就很空,只是他没有参透任何大道,他的目光麻木而空洞。
沧海君王的心也很空,显然也没有参透任何大道,所以她的目光和他一样麻木而空洞。
而白浅是个能让麻木双眼恢复短暂神采的神明。于他如此,于颜鲸亦如此。
颜鲸阿浅。
温软的声音中带着些许潮腥味。全场静了一瞬——这是颜鲸今晚第一次主动搭话,对象却不是自己的女儿,而是有着相似容貌的小姑子,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白浅恍若未觉,端盏回身,见一身绛紫鲛绡的颜鲸立在三步之外,银蓝长发如深海波纹倾泻,眼神像久涸的海忽然涨潮,温柔得令人心生警惕。
白浅放下手中杯中,知道好戏已经拉开序幕,可是…为何是冲她来的?
白浅大嫂。
白浅绕过身前的几个仙君,来到颜鲸面前,微笑回应,下一瞬,便觉得背脊生寒,仿佛被冰锥钉住,白浅自然知道这股寒气出自谁的眼睛,可颜鲸叫她“阿浅”,难道她还能说颜鲸认错人了吗?
颜鲸阿浅,劫火三千,你总算平安归来,嫂嫂这颗悬了近万年的心,可算落回了原处。
颜鲸眉眼含笑,抬手欲摸白浅的头顶,表达自己作为长辈的怜爱,却被躲过,落在空中指尖便撞上了不远处玄姬的眼刀。但颜鲸似乎并未注意到,她收回手,眸光温软地看着白浅:
颜鲸细细想来,我们也有将近三万年未曾相聚了吧,不如今夜就留在水府,多住些日子。我新得了一坛万年珊瑚酿,正好与你叙旧,也替我夫君尽一尽兄长之责。
白浅唇角弯起,笑意不达眼底,心中猜度是不是出了什么变故让颜鲸临时起意找上了她,所以压根没做过功课,自出了离镜玄姬那档子事后,她才断了这门亲戚往来,距今尚不足两万年。
白浅嫂嫂盛情,阿浅怎敢推辞?只是我刚回归神身,夜半常常惊梦,若误闯了禁地,惊了嫂嫂的清修,倒成了罪过。
颜鲸掩唇轻笑,灯焰倒映在她的眸中,像碎金在碧蓝的大海中闪动。她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极软极低,白浅保准在场没有第三个神仙听见她的话:
颜鲸水府禁地没有,空殿倒是甚多,只要阿浅莫嫌我这府邸笑声寥落,想往哪逛便往哪逛。若是识不得路…嫂嫂陪你便是。
颜鲸旧日姑嫂情分,总得趁人还在、酒尚温时,好好补回来。
白浅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转瞬又化作乖巧:
白浅那便叨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