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影先是一愣,眉梢猛地跳了下,像被凭空扔来的糖衣砸中了眉骨。他抬眼,乌黑的眸子里浮起一层薄薄的不屑,像把刚才那三分打量悉数还了回去:
时影这位仙君,挖墙角之前,能不能先打听一下我到底有没有‘暗’可弃?
雾深下巴微扬,扇骨敲在掌心,一副早有意料的模样,但心里却有几分烦躁。
雾深.也罢。只是这虾心丸的解药可不好制,云浮物资匮乏,估计寻不到那凫水天蚕。
时影心头一跳,左手抚上右手手背上的透明薄壳,心中暗骂莫不止坑死下属不偿命。说好天眼加身都看不穿呢?现在一个小小仙君都能识破他的伪装。
他眼中警惕之色渐盛,出口的话也冰凉了几分:
时影好意心领,可惜下仙胃口小,怕吞不下仙君画的大饼。
雾深右眼微眯,冷呵一声,转身就走。
时影眉心不自觉地收紧。
——跟,还是不跟?
理智在耳边敲警钟:雾深形迹诡秘,贸然尾随极易卷入漩涡;可胸口另一道声音却更响——若雾深真要对白浅不利,白浅未必会有防备,相识一场,他若放任不管,怎对得起天地良心。
指尖在袖中微微摩挲,指背还残留方才接招时的余震,像提醒他:自己已经踩进漩涡里,再无退路。
“算了,”他在心底低叹,“至少弄清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时影抬步跟上,雾深并未回头,他本就只是去查颜鲸寝殿的异动,将时影放在身边观察试探也不耽误事。
……
……
夜色像被海水反复漂洗过的深蓝绸缎,从穹顶一直铺到脚下。颜鲸立在殿外,一袭绛紫鲡绡被暗流拂得猎猎作响,像一簇不肯熄灭的火。她抬眼,盯着殿中坐着的白浅,声音轻得像碎冰:
颜鲸阿浅,陪我去小青丘吧。
白浅指尖一紧。
小青丘,是白梵给沧海一座海山起的名字,那里的珊瑚树以绿色为主,且鱼群种类齐全、数量繁多,美不胜收,所以白梵就戏称那里是“小青丘”。
只是如今的“小青丘“已经不似五万年前那般生气盎然了。
绿珊瑚像一座座封了霜的玉塔,从山脚一直叠到山尖,水母游过,才会泛起幽冷的翠火。鱼群穿梭其间,金线鲷、碧羽鲛、赤尾鲛……万点鳞光在枝杈间忽聚忽散,仿佛整座海山都在呼吸,但沉重而疲惫。潮声软绵,却掩不住空气里那股黏稠的死寂——像是记忆发酵后的余味,甜中带腥。
相比山上像坟场鬼火一样不定时、不定地的闪一下亮光,山脚的夜色则沉得像一坛打翻的墨,只余小殿前那两盏长明灯在风里摇晃,投下细碎的金鳞。
那殿极小,占地不过一亩,灰青墙瓦被潮气浸出斑驳水痕,门楣却无字,像是谁仓促间忘了给它起名。铜环兽口紧咬,门扉紧闭,缝隙里透出极淡的檀香,仿佛里头供的不是神祇,而是一截不肯散去的旧梦。
白浅这里何时多了这样一处殿宇?
颜鲸抬手,指节在铜环上轻轻一叩——声音闷而短,像敲在骨头上。
“吱呀——”
门开了。潮风先灌进去,卷起满殿纸角,哗啦啦一片哀鸣。
颜鲸你在宴上不是说常常惊梦吗?我睡不好时便会来此,听着风吹起纸角的声音,便能全个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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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补21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