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阂与沉默
自实验楼后的撞见后,黄月生像是在自己和夏寒枝之间砌了堵无形的墙。他开始绕开图书馆三楼的自习室,路过公告栏时不再抬头看那个贴通知的身影,甚至在走廊远远瞥见蓝白校服袖口的红蝴蝶袖标,都会下意识地低头加快脚步。薄荷糖铁盒被他塞进了书包最深处,蓝蝴蝶贴纸在草稿纸边角蜷起了毛边,像他心里逐渐冷却的褶皱。
夏寒枝尝试过靠近。她在他课桌抽屉里放过新的错题本,封面上没写名字,只画了只歪头的兔子拖鞋;她在他常去的篮球场边假装路过,手里攥着冰镇的橘子汽水,却只看见他和徐争男有说有笑地接过队友递来的水;她甚至在晚自习后堵在他回家的路上,开口想说什么,却被他一句“学长学姐请让让”噎得愣在原地。黄月生的眼神像结了冰的湖面,曾经的星光碎成了冷硬的裂痕,让她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
徐争男察觉到了不对劲。某天训练结束,她把毛巾甩在黄月生肩上:“喂,你跟夏寒枝怎么回事?她最近看你的眼神跟快哭了似的。”
黄月生擦着汗,声音闷闷的:“没什么。”
“没什么?”徐争男挑眉,“她上次在食堂看你跟我坐一起,筷子都差点戳到碗里。”她顿了顿,凑近了些,“那天林舒屿跟你说的话,是不是跟这有关?”
黄月生没吭声,只是把毛巾攥得更紧了。徐争男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背:“感情这事儿,跟解数学题不一样,别自己钻牛角尖。”她的语气难得严肃,“夏寒枝那丫头……看着冷静,其实心里事儿多。”
烟雾里的重逢
真正的重逢是在半个月后的雨夜。黄月生躲在教学楼后的自行车棚里避雨,却听见不远处的围墙根传来打火机“咔哒”的声响。他下意识望去,只见两个模糊的身影蜷在雨幕里,橘红色的火星在烟头上明明灭灭——是夏寒枝和萧如烟。
萧如烟叼着烟,懒洋洋地靠在墙上:“你继兄还在为徐争男那事儿烦?不至于吧,林舒屿那木头,谈恋爱跟做数学题似的。”
夏寒枝吸了口烟,烟雾在雨夜里散得很快,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他就是死脑筋,再说他还是你表哥了。”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砸在帆布鞋上,和上次在巷子里一样,只是这次她没去掐灭烟头,任由烟灰混着雨水滑落。
“话说,”萧如烟突然笑了,“你家那位小拽哥最近躲你躲得挺狠啊?上次我看见他,跟见了鬼似的绕着你走。”
夏寒枝的指尖颤了颤,烟灰簌簌掉落:“他……看见了不该看的。”
“不就是抽烟吗?”萧如烟嗤笑,“咱们哪个不是这么长大的?装好学生装久了,累不累啊?”她弹了弹烟灰,“你爸走得早,你妈改嫁,林舒屿他爸对咱们算不错了,可这圈子里的人,谁不是抽烟喝酒长大的?总不能真把自己当温室花朵吧?这种男人不值得。”
黄月生站在车棚阴影里,雨水顺着棚顶滴落,砸在他心头。他想起夏寒枝错题本里温暖的涂鸦,想起她耳后那颗像巧克力的小痣,原来那些“清纯可爱”的表象下,藏着他从未触及过的生活。父亲早逝、母亲改嫁、跟着继兄和“萧如烟们”在复杂的环境里长大,她不是在伪装,只是习惯了用不同的样子应对不同的世界。
“我知道累。”夏寒枝的声音很轻,带着水汽,“可我不想让他觉得……我是个坏女孩。”
黄月生猛地走了出去。雨水瞬间浇透了他的校服,他却像没感觉一样,径直走到夏寒枝面前。
夏寒枝看见他时,眼里的惊讶比上次在巷子里更甚,她慌忙把烟藏到身后,指尖的火星烫得她一颤。萧如烟吹了声口哨,识趣地转身往雨里走:“你们聊,我去买包烟。”
迟来的交谈
雨还在下,砸在自行车棚的铁皮上咚咚作响。夏寒枝低着头,雨水顺着发尾滴在鞋面,把白色帆布鞋染出深色的水渍。
“你都听见了?”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黄月生没回答,只是看着她藏在身后的手:“烟,掐了吧。”
夏寒枝愣了愣,顺从地把烟按在墙上掐灭,指尖留下淡淡的焦痕。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雨声不知疲倦地敲打着世界。
“我爸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夏寒枝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我妈后来嫁给了林舒屿的爸爸,他……对我还行,但家里的亲戚、还有他生意上的朋友,都是萧如烟他们那样的人。”她抬起头,雨水混着泪水从眼角滑落,“他们抽烟、喝酒,带我去各种场合,说这是‘长大该懂的事’。我知道不好,可我没地方躲。”
她顿了顿,看着黄月生的眼睛,那里面不再是冰冷的失望,而是某种复杂的情绪,像被雨水浸润的泥土,开始松动:“林舒屿其实人不坏,他只是跟我一样,在这个家里活得像个影子。他喜欢徐争男,却不敢说,只能来找我哭。我骂他,是因为我知道,像我们这样的人,不直球一点,根本没人看得见。”
“那你为什么……”黄月生的声音有些沙哑,“为什么在我面前装成那样?”
“因为你不一样。”夏寒枝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你像……像图书馆里的阳光,干净得让我害怕。我怕你看见我抽烟、跟他们混在一起,就会觉得我跟你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吸了吸鼻子,从口袋里摸出颗皱巴巴的橘子糖,糖纸已经被雨水浸得发软,“我给你写错题本,画兔子拖鞋,想让你觉得……我也可以是你喜欢的那种样子。”
黄月生看着她手里的糖,又看看她被雨水打湿的睫毛,心里那堵冰冷的墙轰然倒塌。他想起军训时她蹲在地上捡荧光棒的背影,想起图书馆里她手腕上晃动的蓝蝴蝶铃铛,原来那些温暖的瞬间不是伪装,而是她小心翼翼捧出的、真实的一部分。
他伸出手,轻轻擦掉她脸颊上的雨水和泪水,指尖触到她耳后那颗熟悉的小痣,依旧像粒融化的巧克力。
“夏寒枝,”他的声音温柔下来,“我喜欢的不是‘样子’,是你。”
夏寒枝猛地抬头,眼里闪过难以置信的光。黄月生从书包深处摸出那个铁盒,里面的薄荷糖只剩最后几颗,他拿出一颗塞进她手里,糖纸在雨夜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下次想抽烟,”他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可以先告诉我。或者……我请你吃薄荷糖,比烟味好闻。”
夏寒枝看着他手里的糖,又看看他被雨水淋得有些狼狈的样子,突然“噗嗤”笑了出来,眼泪还挂在脸上,笑容却像雨后初晴的太阳。她剥开糖纸,把橘子糖塞进嘴里,甜味混着雨水的凉意,瞬间漫过了心底的涩意。
雨还在下,但自行车棚里的空气却暖了起来。黄月生看着夏寒枝重新亮起来的眼睛,突然觉得,那些误会和隔阂,就像这场秋雨,虽然冰冷,但总会过去。而眼前的女孩,即使带着烟草味和生活的棱角,依旧是那个用蓝蝴蝶和薄荷糖,在他错题本里写下最甜情书的人。
远处传来萧如烟吹着口哨的声音,夏寒枝下意识地想把糖纸藏起来,却被黄月生握住了手。他看着她,嘴角扬起一抹笑:“走吧,雨小了,我送你回家。”
夏寒枝点点头,手腕上的蓝蝴蝶手链在雨幕里轻轻晃动,虽然没有铃铛声,却像一首无声的曲子,飘进了两人重新靠近的心里。而那些关于绯闻、关于木头继兄的阴影,在这场迟来的交谈后,终于随着渐渐停歇的雨水,慢慢散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