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的最后一节自习课铃响时,夏寒枝正抱着一摞数学作业往初三4班的办公室走。走廊里风穿堂而过,卷起她没拉好的外套衣角,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T恤袖口。
刚到办公室门口,就听见张岩老师压着嗓子的训斥:"这周末的卷子怎么错成这样?黄月生,你过来!"
夏寒枝脚步一顿,抱着作业本的手指收紧。她认得这个名字,刚才在食堂那个没什么表情的男生。
门虚掩着,她正犹豫要不要敲门,里面突然传来椅子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黄月生的声音冷得像冰:"哪里错了。"不是疑问,是陈述。
"这里,"张岩的笔尖重重戳在卷子上,"二次函数求最值,你步骤全对,最后结果算反了。"
夏寒枝屏住呼吸,怀里的作业本突然滑出几本。她慌忙去捞,却见办公室门被拉开,黄月生站在门口,额前碎发垂着,遮住眼底情绪。
两人视线撞在一起,夏寒枝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作业本哗啦散了一地。
"对、对不起。"她蹲下去捡,指尖刚碰到纸页,另一只有力的手已经先一步拾起最底下那本。
黄月生的指腹带着薄茧,擦过她手背时,夏寒枝猛地缩回手,指尖泛出红意。
"张老师让我送作业。"她低着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张岩从里面探出头:"寒枝来了?正好,帮我把这摞练习册搬到教室去。"他指了指桌角半人高的卷子,"黄月生,你也搭把手。"
黄月生没说话,弯腰抱起大半摞卷子。夏寒枝赶紧抱起剩下的,两人并肩往教室走。走廊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脚步声,他步子大,每一步都踏得很沉,她得小跑才能跟上。
"谢谢。"快到教室时,夏寒枝突然开口。刚才在食堂,她其实听见了张家大的话,是这个男生的沉默让议论声慢慢消了下去。
黄月生侧头看她一眼,阳光落在他高挺的鼻梁上,投出一小片阴影:"举手之劳。"
他的声音比在办公室里柔和些,像冰块化了点边角。夏寒枝抬头,正撞见他喉结滚动,忽然想起食堂里他咽下米饭的样子。
"你数学很好吧?"她没头没脑地问。
黄月生脚步不停:"一般。"
夏寒枝哦了一声,没再说话。其实她刚才瞥见他卷子上的红勾,几乎没什么错题。
到了教室门口,黄月生把卷子放在讲台上,转身时看见夏寒枝正踮着脚够最高一层书架。她怀里还抱着几本作业,胳膊伸得笔直,帆布鞋后跟微微离地,像只努力够树枝的小鹿。
他没出声,走过去接过她怀里的作业,抬手就放进了书架顶层。
夏寒枝愣住,望着他收回的手,那上面还沾着点墨迹。
"体育课要迟到了。"黄月生丢下这句话,转身走出教室。
夏寒枝望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陆琬衿说过,初三4班的黄月生是全校闻名的"冰山",话少,能动手绝不逼逼,上次有人在篮球场上故意撞他,被他一个过肩摔扔出三分线。
可刚才他帮她捡作业时,动作明明很轻。
体育课的铃声在操场上炸开时,夏寒枝正坐在看台上系鞋带。萧如烟坐在她旁边,黑长直垂到胸前,正用发圈把头发扎成高马尾。
"你怎么不去打球?"萧如烟的声音带着点慵懒,她手腕翻转,发圈在空中划出银色弧线。
"我不会。"夏寒枝扯着鞋带打了个死结,"而且怕晒。"
萧如烟笑了,眼角眉梢都带着风情:"刚才帮张老师搬作业的是你吧?黄月生那家伙,难得见他帮人。"
夏寒枝抬头,看见篮球场上已经分成两队。黄月生穿着黑色球衣,正屈膝运球,阳光在他肌肉线条分明的胳膊上流动。张家大在旁边跳着喊:"月哥!传我!"
突然,篮球像颗流星似的飞过来,直奔看台上的夏寒枝。她吓得闭上眼,却听见"砰"的一声闷响,再睁开眼时,徐争男正把球扔回去,发梢还在滴水——她刚从操场边的水龙头那里冲了把脸。
"看什么呢?魂都飞了。"徐争男跳上看台,在她身边坐下,运动服的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印着号码的球服。
"没、没什么。"夏寒枝低下头,看见黄月生正朝这边看。他额角渗着汗,喉结滚动着喝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两秒,又转回去和孙贝戎击掌。
"那瓶水是你的?"萧如烟突然指着夏寒枝脚边的矿泉水,"不打开喝吗?"
夏寒枝这才想起,刚才路过小卖部时,特意买了瓶冰镇的矿泉水。她攥着瓶身站起来:"我去送瓶水。"
萧如烟挑眉:"给谁?"
夏寒枝没回答,抱着水往球场走。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刚走到边线,就被秦浪拦住:"大小姐,你这细胳膊细腿的别靠近战场,被球砸到怎么办?"
"我找黄月生。"她的声音很轻,却被旁边的陆琬衿听见了。
"哦——"混血女孩拖长了调子,冲球场上喊,"黄月生!有人给你送水啦!"
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黄月生刚投进一个三分球,闻言回头,汗水顺着下颌线滑落,滴在锁骨窝里。
夏寒枝的脸一下子红透了,她把水往他怀里一塞,转身就跑。手腕却被抓住,黄月生的掌心很热,烫得她心跳漏了一拍。
"谢了。"他松开手,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脉搏,"下次别跑这么快。"
夏寒枝没回头,一口气冲回看台,趴在栏杆上喘气。萧如烟递过来一张纸巾:"脸都红透了,像煮熟的虾子。"
她抬头望去,黄月生正拧开那瓶水。阳光穿过透明的瓶身,在他手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喝了两口,把水递给旁边的张家大,又转身投入了比赛。
"你说,"夏寒枝戳着栏杆上的铁锈,"他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
萧如烟笑出声:"放心,在黄月生眼里,除了篮球和数学题,所有人都很奇怪。"
场上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呼,原来是黄月生投进了压哨球。他被张家大和孙贝戎按在地上揉头发,平时冷硬的侧脸难得露出点柔和的线条。
夏寒枝望着他被阳光晒得发亮的发顶,突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没那么闷热了。风拂过操场,带着青草和汗水的味道,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被他抓住的地方,好像还残留着淡淡的温度。
教学楼的钟敲了五下,体育课结束的铃声响起。黄月生背着包走出校门时,看见夏寒枝正站在公交站牌下。她重新穿上了卡其色外套,拉链拉得老高,只露出双清澈的眼睛。
他脚步顿了顿,走上前时,正看见她踮着脚够站牌上的线路图。
"要去哪儿?"黄月生的声音突然响起。
夏寒枝吓了一跳,回头看见他站在身后,背包带斜挎在肩上,勾勒出利落的肩线。"我、我等3路车。"
黄月生抬头看了看站牌:"3路车改线了,现在不在这停。"
"啊?"夏寒枝愣住了,"那、那在哪儿停?"
"往前直走,第二个路口右转。"他指了指前方,"我顺路,一起走?"
夏寒枝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两人并肩走在人行道上,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路过小卖部时,黄月生突然停下脚步:"要吃冰棍吗?"
不等她回答,他已经走进去,拿着两支绿豆冰棍出来,递给她一支。包装袋上的水珠沾在她手背上,凉丝丝的。
"谢谢。"夏寒枝剥开包装纸,咬了一小口,绿豆的清甜在舌尖化开。
黄月生看着她小口小口吃冰棍的样子,像只小心翼翼的松鼠。他突然想起中午在食堂,她被陆琬衿逗笑时露出的小虎牙,原来清冷的人笑起来,是这样的。
"明天见。"公交到站时,夏寒枝突然抬头说。
黄月生看着她跑上车,外套的衣角被风吹起来,露出里面白色的T恤。车开走时,他看见她趴在车窗上挥手,刘海被风吹得乱翘。
他站在原地,手里的冰棍慢慢融化,甜腻的汁水顺着指缝流下来。黄月生低头看了看,忽然觉得,这个夏天或许会有点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