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夜维持着脸上的笑容,心底却微微一紧,担心这略显唐突的举动是否过了界。
片刻,她伸出手,却不是接过糖人,而是用指尖极轻地碰了一下糖人的“发梢”。
冰凉的指尖触及微温的糖稀,她迅速收回手。
“甜腻。”她评价道,转身便走,衣袂带起一丝微寒的风。
玄夜看着她毫不犹豫离开的背影,举着糖人的手缓缓落下。
他低头看着阳光下晶莹剔透的“小绾寒”,嘴角那抹弧度渐渐加深,最终化为一个无声的、带着几分讥诮又了然的轻笑。
果然,还是太急了么?
这冰,冻得可真结实。
不过他心中竟然也隐隐升起想要征服这寒冷的冰的欲念。
他正想着,却见已走出几步远的林绾绾脚步微顿,并未回头,清冷的声音随风传来
“还不跟上?霜露灵气将散。”
玄夜眼底倏然掠过一丝精光,立刻应声“是。”
他快步跟上,与她保持着一步之遥的距离,手中的糖人在走动间微微晃动。
他看着她挺直却单薄的背影,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犹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亲昵:
“绾寒,这个……你若不喜欢,我便自己留着看了?”
前方的人没有回应,也没有加快脚步,只是默许了他的跟随。
玄夜不再多言,指尖轻轻摩挲着糖人光滑的表面。“绾寒,我第一次来人间,能不能……”
“你想在这里多停留?”林绾绾道。
“是啊,我……还没有见过人间的烟火。”玄夜想的是她以前每次司雪应该也是老区匆匆没有好好见过。
而雪寒殿他已经无法在做什么,唯有人间可为。
林绾绾看向下面的人间,思索着玄夜的用意,可能觉得人间可以可以让她沉沦在这里。
然后再朝夕相处里面做些文章吧。
这倒是挺符合他的性子。
“人间烟火,最是易扰心神。”她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你既想看,便看。”
玄夜握着糖人的手紧了紧,糖衣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却没压下心底的微热。
他知道她这话里藏着几分通透。
她分明看穿了他想借人间朝夕,慢慢融开她心头那层冰。
“那便多谢绾寒了。”他笑着跟上,目光掠过她鬓边垂落的一缕发丝,风一吹,便轻轻扫过她的肩头。
“我们留在人间总是要有一个身份的,不若就以兄妹相称如何?”
林绾绾倒是没想到他没有提出以夫妻相处。
这个看似退了一步的提议,让她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随即又恢复了深潭般的平静。
“兄妹?”她侧眸看他,日光在她长睫上投下浅淡的阴影,“你我是何渊源,需以此名目遮掩?”
玄夜迎着她的目光,笑容坦然,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无奈“初来乍到,总需个由头便于行走。
兄妹之称,进退皆宜,也免去许多不必要的猜测纷扰,岂不省心?”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些许,带上一种近乎真诚的恳切。
他这话半真半假,将算计藏于关切之下。
他知道,若直接提夫妻,以她的性子必定瞬间警惕,退避三舍。
而兄妹,看似疏远了一步,却更容易被默许,也更容易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悄然拉近距离,模糊界限。
林绾绾岂会不知他心中盘算。
她看着他手中那个在阳光下泛着琥珀光泽的“小绾寒”,糖人的轮廓似乎都因他指尖的温度而柔和了些许。
“那就这样吧,记住,在这里就要遵守人间的规则,莫要沾染他人因果。
因果玄妙,一旦沾染,便如蛛丝缠身,再难厘清。”林绾绾的声音冷了几分,目光扫过下方熙攘的人群。
像是在提醒他,也像是在告诫自己。
玄夜心头微定,知道她这是应下了。
他将糖人小心揣进袖中,指尖还残留着糖衣的微凉,语气却愈发温和“自然听绾寒的。往后在人间,我都听你的。”
这话半是顺从,半是刻意的示弱。
林绾绾看着他,他有他都算计,她也是。
服从测试从现在开始,凡间这一遭或许就能决出胜负。
玄夜唇角的笑意深了些,快走一步,与她并肩而行,却仍谨慎地保持着半步的差距,既显亲近,又不至僭越。
下方人间城镇的轮廓渐渐清晰,炊烟袅袅,人声隐隐。
他寻了一处临近小镇,却背靠青山、面朝小溪的僻静院落安顿下来。
院中有棵老梅树,虽未到花期,枝干却遒劲有力。
玄夜相应法力催它开花,被林绾绾阻止,看着老梅树,“万物自有法则,到时间就会开。”
“听你的。”玄夜道。
林绾绾选了东厢房,推窗便能见山。
玄夜则自然住了西厢。
接下来的几日,出奇平静。
玄夜并未有任何急切之举,反倒真像个初入凡尘、对一切都充满好奇的“弟弟”。
他会去市集采买食物用具,回来时,有时会带一包新炒的栗子,油纸包着,还烫手,便放在她窗台上。
有时是几枝新折的,带着山野气息的不知名野花,插在廊下一个粗陶瓶里。
他不再刻意与她搭话,更多的是在“做”。
清晨她推开门,院中石阶上的露水已被扫净。
傍晚归来,屋里桌上会有一盏温度刚好的清茶。
他做得自然,仿佛只是顺便,从不用邀功的眼神看她。
林绾绾冷眼旁观。
她白日里时常外出,或立于云头俯瞰人世悲欢,或隐匿气息行走于街巷,感受着与她司掌的冰雪截然不同的、纷繁杂乱的人间烟火气。
因果线在这里交织成一张巨网,她谨守着不触碰的原则。
没有做神的时候做梦都想成为神,但是一旦成为神了,却又觉得好像也没什么意思。
林绾绾知道她不该有这样的想法,可……越是明白就越深刻。
要是玄知在她或许还能从他这里得到一点感悟。
可是哪些感悟真的是自己吗?
看着凡间,神会说因果玄妙,不可触碰。
可若神只是这样冰冷的望着一切的疾苦,还能称神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