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她忽然道,声音依旧平淡,“我去城西荷塘。”
玄夜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见的亮光,随即化为温和的笑意:“好,我陪你一同去。”
“随你。”林绾绾不再多言,转身走向自己的厢房。裙摆拂过微湿的地面,留下极浅的痕迹。
关门声轻轻响起后,玄夜仍立在廊下。
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一丝她腕间冰凉的触感。
他抬手,指尖轻轻摩挲着书卷的粗糙页脚,眼神幽深,如同不见底的寒潭。
不知道为什么短暂与她指尖的相触,竟然让他产生了一种别样的情绪。
那种叫嚣着的、想要占有的。
玄夜唇边的笑意加深了几分,眼底却掠过一丝了然。
他并未继续靠近,只是倚在廊柱上,望着她紧闭的房门,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传入室内“明日辰时,雨后的荷塘露重,记得添件披风。”
门内没有回应,但他知道她听见了。
可对一个她来说,冷?不存在的。
所以她一定不会添置,那么自己就该有所准备了。
翌日,天色微明,昨夜细雨洗净的空气中带着草木的清新。
林绾绾推开房门时,玄夜已等在院中,依旧是一身寻常的青衣,却比往日更显挺拔。
而她依旧是白色的衣裳,似乎就如同冰雪一般。
玄夜手中拿着一件月白色的软毛织锦披风,见她出来,便含笑递上。
“清晨寒气重。”他的语气自然,不带半分刻意讨好的殷勤。
林绾绾并没有接过,玄夜也不尴尬,干脆替她披上。
“其实你不必做这些,我并不感觉冷。”林绾绾道。
“那是因为绾寒你并没有放下神的姿态来感受人间。”
玄夜的指尖轻轻拢住披风系带,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了晨雾,“神躯不畏寒,可人间的冷,不止在风里。”
林绾绾垂眸,看着他替自己系好的结。
打得松快,却恰好不会滑落,显然是留了让她随时能解开的余地。
她没再反驳,是啊,一直以来她都是以神的视角去感受。
甚至萌生一种神高于一切的想法。
但玄夜是话却像是当头一棒,让自己清醒了不少。
玄知说过让她提前感受当神的滋味,而她本身可离神遥远。
自己竟然还沉浸其中、沾沾自喜,当真是“富贵迷人眼”啊!
她抬头看着天,“的确如此。”
玄夜感受到了她都是周身或者说眼神的变化。
鬼使神差一般拉住她都是手腕,“阿姐,我有些冷,所以可以拉着阿姐的手吗?”
林绾绾微微一怔,手腕上传来玄夜掌心的温度,并不像他说的那样冷。
她没有立即挣开,只是静静看着他。
“想拉着……就拉着吧。”
玄夜淡淡一笑,拉着她的手腕。
那地方离得不远,的确是残荷了,什么都没有,只剩下破败。
林绾绾看向玄夜,玄夜一脸无辜,“我没来过,都是听别人说的。
对不起……让你白跑一趟了。”
没事,出来走走也是好的,再说虽然没有残荷但是视野开阔,周围……也挺好的。”林绾绾原本想说周围景色宜人。
可看着周围……她也不能睁眼说瞎话。
两人站了一会,玄夜开口“要不……还是回家吧?”
“嗯。”林绾绾点头,转身就走。
玄夜追上去,“可是生气了?”
“我没有。”
“真的?”
“你话真多?”
“谢谢夸奖,我们花妖要是不说话会憋死的。”
林绾绾脚步顿了顿,侧头看他时,眼尾终于泄出一点极淡的笑意。
“要是花妖都是你这般,那旁边肯定不会再有其他花妖了。”
“为什么?”玄夜不解的看着她。
“因为太吵了。”她语气平淡,脚下步子却不着痕迹地放慢了些许。
玄夜先是一愣,随即眼底漾开真切的笑意,像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层层。
他快走两步,与她并肩,牵着她的手腕轻轻晃了晃。
宛如撒娇的孩童,偏又用着再正经不过的语气辩解“旁人想听我说话还听不着呢,也就是阿姐,才有这般耳福。”
林绾绾不语,任由他牵着,目光掠过道旁枯黄的草叶,上面宿雨未干,折射着熹微的晨光。
她忽然想起玄夜方才的话,人间的冷,不止在风里。
那暖呢?是否也不仅仅存于日光之下?
回程的路似乎比去时短了许多,或许是因为身边有一个一刻都不停的话唠小花妖玄夜吧。
将至小院时,玄夜忽然停下脚步,松开一直虚握着她的手,从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支含苞待放的玉兰,花瓣莹白,质地温润,竟是以上好的羊脂玉雕琢而成,花苞处微微透出些许绿意,雕工精湛,栩栩如生。
“赔罪。”他将玉兰递到她眼前,“虽不及城西荷塘有名,但这支‘不会凋谢的玉兰’,希望能略略弥补今日的遗憾。”
林绾绾看着那支玉兰。
玉质的花,没有香气,没有生命,却也因此永恒。
她沉默片刻,终是伸手接过。
指尖触到微凉的玉石,也若有似无地擦过他的指腹。
“为何是玉兰?”她问。
“晨间路过见它枝头还有最后几个花苞,在残败景致里显得格外干净。”玄夜看着她将玉兰握在手中,眼底笑意更深,“我觉得,像你。”
“所以特意做了玉兰花的样式。”
像她?是像她如今这具冰雪般的神躯,还是像她……那颗或许正在悄然变化的心?
林绾绾摩挲着光滑的花瓣,没有追问。
她将玉兰收入袖中,抬眼看他“回去吧,有些饿了。”
玄夜没有动作,林绾绾推开门,侧头询问“怎么了?”
“你……说饿了?”玄夜有点不确定的道。
“嗯,饿了。”林绾绾继续往里面走,“不是你说的,要放下神都姿态去感受人间。”
“嗯,是这样说过。”玄夜追过去,又开始叽叽喳喳的,“你想吃什么,烧鸡……还是……”
“随便。”
“怎么可以随便,要不还是去买些菜来自己做吧?”玄夜竟然还真就认真思考起来。
他们邻居家的阿婆说过,要抓住一个人先抓住他的胃。
从前林绾绾不食烟火,他没机会,现在可就不一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