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徐然捡剑的手顿在半空,耳根红得快要滴血。林逸轩还站在那里,月白长衫被风掀起个小小的角,这次他分明听见了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原来刚才不是没动静,是自己吓破了胆,连这点声响都听漏了。
“安神草放这儿?”林逸轩晃了晃手里的纸包,目光扫过供桌。桌上还摆着他下午画废的符纸,朱砂洒得乱七八糟,活像被鬼抓过的痕迹。
“嗯……”林徐然含糊应着,弯腰去拾剑,指尖刚碰到剑柄,又想起什么似的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道观明明没挂灯笼。”
“循着药香来的。”林逸轩把纸包放在香炉旁,“你昨天在我铺子里买过艾草,那味道浓得很,顺着风飘了半座山。”他说着往殿外瞥了眼,“倒是你,深更半夜不睡觉,对着罗盘发呆,是在找什么?”
林徐然把桃木剑插回剑鞘,金属碰撞的脆响让他稍稍定了定神。“看风水。”他硬邦邦地说,伸手去拢供桌上的符纸,“后山那片林子阴气重,我怀疑有邪祟盘踞。”
“哦?”林逸轩挑眉,“那你找到什么了?”
“还没……”林徐然的声音弱下去。其实他是被罗盘指针乱转的异象吓住了,才躲回正殿想推演一番,结果反倒被个活人吓破了胆。
林逸轩突然笑了,走到供桌前,拿起张画废的符纸。朱砂线歪歪扭扭,连最基础的镇宅符都画得缺胳膊少腿。“道长这画符的手艺,怕是镇不住山精,倒能吓跑老鼠。”
“要你管!”林徐然抢过符纸团成球,“我学道三年,降过的鬼怪比你见过的药材还多!”话一出口就后悔了——他去年在乱葬岗被只黄鼠狼精变的假新娘骗走半袋糯米,这事总不能说出来。
林逸轩却没戳破,只是慢条斯理地说:“既然这么厉害,怎么会怕走路轻的人?”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徐然紧攥符纸的手上,“我倒是好奇,道长既怕鬼,为何偏要做这行?”
林徐然的动作僵住了。这问题像根针,猝不及防扎破了他强撑的硬壳。殿外的风卷着落叶掠过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极了他小时候听过的鬼哭。
“因为……”他低头盯着地面,声音闷得像从坛子里发出来的,“我想把它们都消灭掉。”
香炉里的余烬又落了些,在青砖上积出薄薄一层灰。“我七岁那年,在乡下外婆家,见过只落水鬼。”他的指尖微微发颤,“它扒着我家的船帮,脸白得像纸,头发里还缠着水草。我吓得大病一场,差点没挺过来。”
林逸轩安静地听着,没插话。
“后来我就想,”林徐然抬起头,眼里蒙着层水汽,却亮得惊人,“要是我学会了本事,能把那些吓人的东西都赶走,它们就再也不能欺负人了。我不用再怕黑,也不用看见谁都疑神疑鬼……”
话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对着个刚被他当成鬼的陌生人,剖白自己最狼狈的心事。就像小时候被鬼追着跑,慌不择路撞进了陌生人家,还对着主人哭鼻子。
“原来是这样。”林逸轩的声音放得很柔,“听起来,倒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林徐然猛地抬头,正撞见对方眼里的笑意。不是嘲讽,是种带着暖意的了然,像冬日里晒在身上的阳光。他突然想起刚才触到对方掌心的温度,那点薄茧蹭过皮肤时,明明是活人才有的粗糙感。
“谁壮胆了!”他梗着脖子反驳,却没刚才那么凶了,“我是真心想降妖除魔!”
“那正好。”林逸轩转身往殿外走,月白长衫扫过门槛,带起一阵草木香,“后山的林子我熟,明天辰时我来接你,带你去找你说的‘邪祟’。”
他走得不快,林徐然这次听清了,鞋底碾过碎石子,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到了门口,林逸轩忽然回头,嘴角弯起个浅浅的弧度:“对了,道长,走路轻是因为我小时候练过轻功,不是什么鬼怪作祟。下次再把我当鬼斩,我可就要讨医药费了。”
话音落时,人已经消失在月色里。
林徐然愣在原地,半晌才摸着发烫的脸颊,弯腰捡起地上的桃木剑。剑穗上的铜钱还在晃,他盯着供桌上的安神草,突然觉得,这无声无息的夜,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