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熟的时候觉得祁是个精神状态略有不稳的人,熟了之后觉得自己的判断有误。他不是精神状态不稳,是从头到脚都有大病。
当然,我说的不是辐射病。
祁可能是少数没被辐射病困扰的人类之一,他精力旺盛得过分,只是平时更喜欢懒懒散散的消耗生命。
祁尤其喜欢跟左邻右舍的小孩打成一片,我曾亲眼看到他推着隔壁孩子的轮椅玩漂移。隔壁那孩子左腿被辐射病困扰很久,家里没有足够的钱来装仿生义体,只好截肢了事。还没长到我腰间高的小孩子就只能用轮椅代步了。
别人待他都颇为小心,只有祁愿意推着他的轮椅漂移,他推着小孩子的轮椅跑一段路,自己半个身子的重量就全压在轮椅上,让轮椅载着他和小孩子咕噜噜的往前滚。我觉得,我要是那个轮椅,大概会愿意散架明志。一个有追求的轮椅不该受这种不应承受的重量。
第一次看到祁带着那小孩子轮椅漂移的时候,我大概整张脸的表情都是空白的。结果祁推着小孩子的轮椅走近我时,说“你的脸要裂开了。”
为此他被我追着打了两条街,当然他还死推着那架轮椅不撒手,连带那小孩子也跟着大呼小叫,仿佛成了这场追逐游戏中的一环。
后来我问那小孩子是否喜欢祁这么莽莽撞撞的带他玩,他点着头,说“喜欢的。”
祁昂着头跟我说:“你们在俯视他,你们的保护都是从你们的经验出发,但我是在和他同样的高度上,和他一样感受这个世界。”
“和小孩子一样的高度让你很自豪?”我瞥祁一眼,他哼了声说道“我比他高,但我愿意和他一样看世界。”
“好吧,你有道理。”我不和他争辩,因为他其实很喜欢抓着人就一个细枝末节翻过来调过去的谈,直到你认输或者愿意跟他站在同一边为止。
奇怪的,小孩子一样的好胜心吗?我观察这个跟EVER体系里的人完全不同的对象,他的生命力旺盛得奇怪,跟我,跟其他人都不太一样。我们已经习惯了过一天算一天的日子,活也行,不活也行,只是因为没勇气一头撞在这世界上粉身碎骨才凑合过。祁却仿佛是真的想把日子过得有趣来娱乐自己。
不和小孩子一起嬉闹的时候,祁会有其他打发时间的方式,当然,同样也不怎么正经。他会到处去挖一种白色的,干燥的时候涩手的土壤,加适量的水搅和成黏糊糊的一摊——就是初见他时,我踩了满鞋底的东西。祁说那是“白泥”,是灾变前,旧时代的人用来制作雕塑的原料。
雕塑……现在我们普遍认为,这是一种无用的技艺。也没有人会花很长的时间让自己产生肌肉记忆来掌握雕塑的技法。毕竟,我们只是活下去,成本已经很高很艰难了。
最初我们还试图让机械守卫这些智能替代我们掌握这些技艺,后来人们逐渐发现,智能并不能分辨美丑,它们做出来的东西千篇一律,看得人视觉疲劳。渐渐的,这种华而不实的东西就被我们放弃掉了。我们不需要花,只要材料能搭建遮蔽风雨的屋顶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