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语情把硝酸片基泡进豆浆时,周水闻到了死亡的气息。那些1951年的胶片正在分泌淡蓝色毒雾,在纺织厂女工宿舍的蚊帐上投映出扭曲的人形。她却在毒雾中哼唱越剧《红楼梦》,手指缠绕着抢救出来的胶片,像在给垂死的蛇蜕皮。
"你疯了?这些醋酸综合症晚期..."周水去扯她防毒面具的带子,却摸到满手温热的血——王语情耳后新添的灼伤正渗出组织液,在月光下泛着显影液特有的银光。她忽然将胶片按在他胸口,溃烂的影像即刻在衬衫上生长:被剪碎的《武训传》镜头正从补丁缝隙里往外爬。
深夜两点,他们溜进纺织厂锅炉房。王语情将抢救出的胶片缠在蒸汽阀上,高温蒸汽穿过齿孔,在斑驳的墙面投映出幽灵剧场。周水看见自己的影子与五十年代的放映员重叠,那个穿灰布衫的男人正用剪刀将爱情镜头缝进工装裤内衬。
"当年他们这样偷渡影像。"王语情的声音混着锅炉轰鸣,"小姨学会时,苏州河已经开始吃人。"她忽然扯开衣领,锁骨下的灼伤里嵌着半截齿轮,与苏州河底打捞的放映机残骸严丝合缝。
暗房冲洗出的蒸汽胶片惊现双重曝光:1952年的批判大会与1980年的地下观影夜在同一个画面撕扯。周水在放大镜下看见更可怕的细节——批判标语里混着王语情缝纫的密码,而地下放映的幕布竟是她纺织的的确良布料,经纬线里织着《小城之春》的台词。
梅雨转为暴雨那夜,周水在暗房撞见王语情往显影液里掺自己的血。她的影子在红光中分裂成三个时代:72年举着胶片的小姨,52年焚烧拷贝的放映员,还有正在融化的1980年的她自己。"要修复被抹去的,就得用未被污染的原浆。"她将染血的棉签点在他眼皮上,霎时看见百万个蒙太奇幽灵在虹口照相馆的废墟上跳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