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炉房的蒸汽在胶片上凝结成珠时,周水看见了三个王语情。
第一个穿着碎花布拉吉,正用缝纫针在《武训传》的齿孔间绣入越剧唱词;第二个浑身缠满浸血绷带,正从灼伤的锁骨里抽出半融化的胶片;第三个悬浮在蒸汽中,发梢滴落的不是水珠而是显影液,每一滴都在水泥地面蚀刻出电影学院的火漆印。
"你要成为我的显影剂。"三个王语情同时开口,声波震得悬垂的胶片簌簌发抖。周水后退半步,后背贴上滚烫的锅炉钢板,1980年的工装裤瞬间烙出《乌鸦与麻雀》的剧照轮廓。
暗红色警报灯突然大作。王语情猛地将他扑倒在煤堆上,六只冰凉的手同时捂住他的口鼻。脚步声混着革委会时代的训斥声从生锈的铁门外掠过,手电筒光束刺穿蒸汽,在墙面投映出巨大的剪刀形状。
"他们还在追捕放映员的幽灵。"最完整的那个王语情在他耳边呢喃,呼吸间带着定影液的酸涩。周水突然发现她的瞳孔是两卷微型胶片,正在顺时针旋转——左眼是1951年武训跪求办学的镜头,右眼却是1972年小姨沉入苏州河的慢动作。
子夜时分,他们在锅炉的嘶鸣声中接吻。王语情的舌尖有硝酸银的苦味,周水咬破的嘴唇渗出血珠,坠在她锁骨灼伤的沟壑里竟发出显影的滋滋声。纠缠的胶片随着体温升高开始自动剪辑,1952年的批判声与1980年的蝉鸣交织成蒙太奇交响。
"看着我。"王语情忽然撕开胸前溃烂的皮肤,露出正在放映《庐山恋》的心脏。周水在心肌收缩的间隙看见惊人画面——那个总在电影学院门口扫落叶的老头,正从她心室里取出沾血的胶片盒,上面赫然盖着当年落榜通知书的火漆印。
暴雨击穿纺织厂天窗时,周水终于明白自己为何连续三年落榜。王语情用缝纫机油在他后背书写真相:每根脊柱都对应一卷被篡改的考生胶片,第三节腰椎里藏着被替换的《早春二月》镜头。当年他拍摄的毕业作品里,女主角转身时眼角的泪光太过真实,真实得足以灼穿审查组的谎言。
"现在该你流血了。"王语情将蒸汽阀拧到极限,三百度的热浪裹着1951年的影像扑面而来。周水看见自己的手臂正在胶片化,掌纹变成声波纹路,指甲盖褪色成废弃的片头保护帧。他疯狂亲吻王语情锁骨下的灼伤,直到两人的血在锅炉房地面汇成银幕长宽比(1.85:1)的血泊。
暴烈的化学反应中,那些被抹去的镜头开始复活:武训拾起的不是铜钱而是电影票根,小姨沉河时怀抱的不是石头而是胶片盒,电影学院的老槐树下埋着三百个考生的瞳孔底片。王语情在蒸汽里融化又重组,最终显影成穿着1980年流行款红裙的完整模样,只是裙摆缺了一角——正飘在周水三年前被替换的报考作品里。
凌晨四点,周水在血泊中找到电影学院的新地址。那些由显影银颗粒组成的路标指引他们来到苏州河排污口,月光下浮沉着数以万计的胶片罐。王语情取下发间齿轮,旋开最近的那个罐子,里面飘出的不是胶片而是一缕魂魄,正在河面投映出从未面世的《武训传》结局:办成的学堂里坐着穿太空服的孩童,黑板上的公式是用胶片齿孔组成的银河系。
"这才是你该拍的。"王语情的声音突然苍老如七十岁。周水转头时惊恐地发现她在急速风化,左眼变成硝酸片基在雨中燃烧,右眼融化成定影液渗入大地。他疯狂抓取空中飘散的胶片碎片,试图拼凑出爱人的轮廓,却只得到一幅活动的《小城之春》——画中人正在擦拭永远雾蒙蒙的镜片,窗外的春色被替换成1980年外滩的霓虹。
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时,周水在河滩写下血书。他用王语情教的缝纫技法,将彼此的生命线缝成胶片齿孔,在浪潮拍岸的节奏里完成最后的跳接。当审查组的汽笛声从码头传来时,他抱着残留爱人气息的放映机纵身入水,下沉过程中看见无数个自己正在不同年代的显影液里重生——每个周水都举着摄像机,镜头里全是王语情在纺织机前起舞的永恒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