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泼翻的砚台浸透大理寺的飞檐,傅云夕的玄色官靴碾过青石板缝隙里新生的苔藓。停尸房飘来的腐气混着雨腥,让掌灯的书吏忍不住掩鼻,他却在这污浊里精准嗅到一丝龙涎香——那是三日前御赐密匣上残留的御用香料。
"血迹凝固形态不对。"他突然驻足,烛火在眼底跳成两簇幽蓝鬼火。仵作手里的验尸刀停在半空,顺着那根玉雕般的手指望去,尸体虎口处蜿蜒的暗红正诡异地朝腕脉倒流。
黑衣侍卫闪电般扣住仵作咽喉时,傅云夕的剑柄已挑开尸体衣襟。青白皮肤上浮着蛛网状金纹,正是北疆蛊毒"牵丝戏"发作后的痕迹。他冷笑一声,剑锋划开尸体耳后,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应声而落。
"二十日前的漕运劫案,礼部侍郎的替身倒是演得尽心。"傅云夕将染血帕子扔进铜盆,水面映出他眼底霜雪,"真该让昭雪公主瞧瞧,她举荐的这位'忠良'是如何在运河底下喂鱼的。"
惊雷劈开浓云,雨幕中忽有马蹄踏碎长街寂静。傅云夕望着飘进窗棂的樱花瓣,想起今晨暗桩来报时提到的细节:公主府上月从江南采买的胭脂,釉色竟与三年前前朝贵妃陪葬品中的"朱颜血"别无二致。
"大人,刑部来人催问军械案......"
"告诉他们,三司会审的折子本官压了。"他忽然抓起案头那支蓝翎箭,箭镞在烛光下裂出冰纹,"让朱雀卫盯紧西市胡商,尤其是卖暹罗香料的铺子——记住,要等他们交易到第三批货物再动手。"
更漏滴到子时三刻,傅云夕独自站在藏书阁顶层的暗格里。泛黄的《麟德年间兵械志》正摊在案上,某页记载着前朝神机营特有的箭矢锻造法——与手中这支染血凶器如出一辙。他的指尖抚过书页边缘细微的撕痕,这里本该夹着半张先帝批注的密笺。
窗外忽有白鸽掠过,他袖中银丝瞬间缠住信鸽脚环。展开的纸条上画着歪斜的童趣涂鸦:戴官帽的小人追着穿罗裙的兔子。傅云夕冷峻的眉眼忽地松动,这是养子阿满与他约定的暗号——公主府今日有异动。
雨丝渐密时,大理寺后门悄然驶出一辆乌篷马车。傅云夕褪去官服换上黛青常服,腰间却缠着十二把淬毒柳叶刀。车辕碾过积水,倒影里掠过城隍庙飞翘的檐角,他忽然想起七日前那个蹊跷的清晨:本该空置的庙祝房里飘出参汤香气,而殷如雪的贴身侍女正巧在那日染了风寒。
"公子,到了。"车夫压低的声音混着雨声传来。
傅云夕掀帘的手顿了顿,牡丹阁的金漆牌匾在雨中晕出朦胧光晕。这本是京城最负盛名的乐坊,此刻却寂静得诡异。他故意踩响阁前青砖,惊起檐下白鸽,却在振翅声里捕捉到二楼雅间丝弦错位的颤音。
"傅大人果然准时。"珠帘后传来少女清越的笑声,殷如雪执团扇半掩面,发间金累丝凤簪却泄露出皇室威仪,"只是这身装扮......"她歪头打量他浸湿的衣襟,"倒比朝服更衬您眼底的杀气。"
傅云夕目光扫过她腕间翡翠镯,瞳孔微缩——那水头极足的翡翠内里,分明嵌着半枚前朝虎符的纹样。他不动声色地端起茶盏,任由滚烫茶汤在喉间烧出一道灼痕:"殿下可知私造箭镞该当何罪?"
"呀!"殷如雪突然惊叫,团扇打翻琉璃盏。泼洒的葡萄酿在地毯上洇出暗红,恰似那日他在乱葬岗见到的女尸罗裙。她赤足踩过酒渍,珍珠绣鞋染作血色,却俯身在他耳边轻笑:"那大人要不要猜猜,您袖中那支箭......原本该插在谁的胸口?"
惊雷劈亮半面轩窗,傅云夕猛地扣住她手腕。翡翠镯内侧的刻痕擦过他掌心,是前朝密探专用的楔形文字。而本该惊慌的公主突然勾起唇角,沾着酒液的指尖划过他喉结:"大人心跳得好急,可是发现这箭镞的玄铁......"她的气息拂过他紧抿的唇线,"与您书房暗格里的断箭同出一源?"
暴雨轰然倾落,远处传来金吾卫巡夜的梆子声。傅云夕望着少女映在窗纸上的剪影,忽然想起十年前东宫那场大火——当时还是太子的皇帝抱着襁褓中的婴孩冲出火场,而本该葬身火海的庄家大小姐,绣鞋上也曾沾着这种混了朱砂的葡萄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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