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几何月光
许知夏迟到了十七分钟。
她推开学生会办公室的门时,沈清越的钢笔正在日程表上划出第四道笔直的横线。阳光透过百叶窗,将他分割成明暗相间的条纹,像一道等待破解的条形码。
"删掉三个颜色通道。"他没抬头,"现在你的设计稿只剩黑白灰。"
许知夏把冰镇柠檬茶贴在他手背上,水珠顺着腕骨滑进袖口:"补你一个RGB三原色。"她从背包里倒出三罐颜料,钴蓝、品红、柠檬黄,在办公桌上滚出鲜艳的轨迹。
沈清越的眉毛轻微抽动。许知夏发现他左眉尖有颗几乎看不见的小痣,像试卷上被橡皮擦淡的批改痕迹。
"策划案我改了十四处。"他推来文件夹,页边批注工整如印刷体,"你的向日葵元素不符合成本效益。"
许知夏直接翻到最后一页,在预算表背面刷刷几笔画了个龇牙咧嘴的Q版沈清越,头顶飘着"经济效益"四个气泡字。
"这才是人类交流的语言。"她故意把画往他面前推,笔尖蹭到他袖扣时留下道金粉痕迹,"沈部长要不要试试?"
沈清越摘下眼镜擦拭。这个动作让许知夏联想到猫科动物收起利爪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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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美术教室像座彩色坟墓。
许知夏蹲在梯子上涂鸦,丙烯气味熏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三天来第七版设计稿被否决后,她终于撕碎了所有草稿。此刻墙上贴着的巨幅白纸是她最后的战场,上面泼洒着近乎暴力的色块——靛蓝的漩涡、猩红的裂痕、以及大片病态的黄。
"《精神崩溃的三种表现形式》?"
许知夏的画笔僵在半空。沈清越站在门口,怀里抱着档案盒,白衬衫被月光漂得更冷。
"出去。"她声音沙哑,"非创作人员禁止入内。"
沈清越径直走到墙前,从档案盒取出三角板:"你的主视觉结构失衡了。"他手腕一转,亚克力板边缘压住颜料未干的部分,"黄金分割点在这里。"
许知夏看着色块被几何工具切割重组,混沌的画面突然有了呼吸的节奏。她鬼使神差地抓住沈清越的手腕:"你懂色彩构成?"
他的脉搏在她指尖下突然加快:"数学是最高效的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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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十七分,沈清越发现自己无法用公式解释眼前的场景。
许知夏强迫他坐在旋转椅上,往他手里塞了罐啤酒。她赤脚踩在颜料盘上,脚踝沾着荧粉色,正用他的领带当发绳扎起卷发。
"所以你是偷偷画星云图谱的数学控?"她弯腰查看他手机里的天文摄影,发梢扫过他鼻尖,"这张猎户座M42拍得不错嘛。"
沈清越的喉结动了动。酒精让他的时间感知出现0.7秒误差,以至于没能避开许知夏突然凑近的脸。
"别动。"她拇指擦过他眼下,"沾到橙色了。"她的睫毛在安全出口绿光下像两片微型雨林。
档案盒里滑出一沓纸。许知夏捡起最上面那张——是沈清越用函数曲线绘制的月相图,空白处写满潦草算式,其中一行被反复涂改:
**视宁度=大气稳定性/(1+情绪波动指数)**
"这是什么?"
沈清越夺回纸张的动作带翻了颜料罐。紫色泼洒在月相图上,正好湮没了那个算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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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务室的酒精味让许知夏想起母亲的工作室。
她晃着过敏起疹的右手,看沈清越用镊子夹起棉球。他处理伤口的方式像在解一道精密方程:酒精消毒面积3cm²,药膏涂抹厚度0.5mm,纱布折叠次数恰好三次。
"你对丙烯过敏还徒手调色?"沈清越的声音比医用剪刀还冷。
许知夏注视着他镜片上晃动的光斑:"沈部长,你刚才是不是在担心我?"
棉球掉进托盘。沈清越转身整理药柜,后颈泛起可疑的红晕:"你的医疗费会从活动预算扣除。"
窗外传来早操广播。许知夏突然用包扎好的手拍向墙壁,将沈清越困在手臂与药柜之间。她闻到他领口残留的颜料气息,混合着某种薄荷味的抑制剂——青春期男生用来掩盖信息素的玩意儿。
"告诉你个秘密。"她压低声音,"我其实——"
沈清越的呼吸停滞了。
"——对芒果也过敏。"许知夏大笑着退开,从口袋里摸出个芒果班戟咬了口,"骗你的啦!"
她没看见沈清越攥紧的拳头,也没发现药柜玻璃映出的自己,耳根红得像是过敏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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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突然下起来的。
许知夏蹲在美术楼屋檐下,看沈清越撑开那把印着校徽的透明长柄伞。水珠在伞面炸开又滑落,像无数小型超新星爆发。
"顺路送你。"他的伞柄微微倾斜,"扣十分。"
许知夏钻入伞下时带进一阵潮湿的风。沈清越的衬衫下摆被她背包挂住,露出截清瘦的腰线。那里有道手术疤痕,许知夏用目光丈量它的长度,恰好是她小拇指的尺寸。
"喂,优等生。"她突然指向雨幕,"看那边。"
沈清越转头瞬间,许知夏按下手机快门。照片里他的侧脸被伞沿水帘模糊,背景是灰蒙天空与一株歪斜的向日葵——那是校工遗忘在绿化带的盆栽,此刻正在暴雨中顽固地仰着头。
"构图不错。"沈清越意外地给出评价,"但水平线倾斜了2.7度。"
许知夏把照片设成锁屏:"知道为什么向日葵总朝着太阳吗?"她踮脚凑近他耳边,"因为它在找——"
惊雷炸响。沈清越下意识捂住她耳朵,许知夏的嘴唇擦过他下颌。伞被风吹得翻转,雨水灌进他们衣领时,她终于说完那个答案:
"——永远追不到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