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西索斯把滚烫的额头抵在餐车铜质浮雕上。
凉意渗入皮肤时,他恍惚看见六岁的自己蜷缩在福利院锅炉房的身影。
那时候他会数着煤块上的纹路等疼痛消退,而现在他数的是餐车底盘焊接点的数量。
二十七处焊点,就像卢修斯书房里那本希腊诗集第二十七页的内容——"我渴望拥抱我的倒影,却只抱住一池碎月"。
裙摆摩擦的沙沙声突然靠近。
纳西索斯透过布料的缝隙,捕捉到一双再熟悉不过的漆皮靴——正是卢修斯在今早亲手为他穿上的那双。
此时,这双靴子正以一种独特的节奏叩击着地面。
男爵每回耐性将尽时,总会这般用鞋尖点地,犹如计时沙漏中行将流尽的最后几粒细沙,无声却有力地宣示着时间的紧迫与主人的不悦。
"找到你了。"
天鹅绒般的嗓音拂过耳膜时,纳西索斯发现自己正无意识地向声源倾斜。
餐车悄然移开的刹那,月光与灯光一齐涌入,刺痛了他的双眼。
在短暂的眩晕里,他模糊地捕捉到卢修斯那逆光而立的轮廓——银白色的长发如古代神祇的圣洁光环般肆意铺展,单片眼镜的细长银链垂落下来,恰巧停驻在鼻尖上方三英寸的位置,随着主人轻微的动作而无声晃动。
酒精让世界变成慢动作。
男爵的手穿过他的膝弯与后背时,纳西索斯注意到对方修剪整齐的指甲边缘沾着暗红色痕迹——是上周测量礼服尺寸时,银尺突然划破他肩膀留下的血,还是温室里那些嗜血水仙的汁液?
"我梦见..."纳西索斯听见自己含混的声音,"您带我去看真正的雪..."
这是谎言。他真正梦见的是卢修斯用拆信刀划开他胸膛,取出的却不是心脏而是一株发光的水仙。
但此刻被抱起的失重感太像飞翔,他允许自己把脸埋进对方带着没药香气的领巾里,假装这是某种父爱的证明。
回廊的阴影如潮水般退去。
纳西索斯在颠簸中数着卢修斯的心跳,却发现贴着自己耳膜的胸腔寂静如古井。
这个细节本该令人恐惧,但香槟的魔力让他将其合理化——神像当然不需要心跳。
"如果..."酒精怂恿着他吐出藏在肋骨后的话,"如果您不把我放在玻璃柜里展示..."
这句话仿佛用尽了他生命中所有的勇气。纳西索斯能清晰地感受到,卢修斯的手臂在瞬间绷紧,如同一道突如其来的警戒线。
然而,下一刻,男爵却更加用力地将他压向自己的胸膛。
这个拥抱近乎窒息,可偏偏又让人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感,就像那些紧紧攀附在水仙花茎上的银色丝线,既绽放着令人心醉的美丽,又隐隐透出致命的危险气息。
当卧室的门在身后关闭时,纳西索斯已经半梦半醒。
羽毛床垫接纳他下沉的瞬间,他感觉有冰凉的手指梳理着自己的金发。
在彻底坠入黑暗前,少年努力聚焦视线,看见卢修斯站在月光与烛光的交界处,银发间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或许是光影的把戏,或许真的是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