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器械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军训口令声和灰尘在光线里浮动的轨迹。
路星河脸上的所有表情,在听到“我喜欢你”四个字的瞬间,如同被重锤击碎的冰面,寸寸崩裂。
他整个人完全僵住了!
那双锐利的眼睛瞬间瞪大,瞳孔里清晰地映出喻棠那张带着坦然笑意的脸,写满了极度的震惊和难以置信。
他像是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人,又像是被一道毫无预兆的闪电劈中,大脑一片空白。
所有的预判,所有的防御,所有准备好的刻薄话语,轰然倒塌。
她依旧维持着那抹浅笑,甚至还轻松地晃了晃悬着的腿,语气带着点理所当然的轻快:
“怎么?吓到了?喜欢一个人,想多见几面,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我又没耽误学习。”
她甚至还补充了一句,像是在强调自己的“专业性”。
路星河终于从巨大的冲击中找回了一丝神智。
他看着眼前这个短发女生,她坐在废弃的体操垫上,姿态慵懒,笑容坦荡,眼神却亮得灼人。
那句“喜欢你”说得如此轻松随意,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有些发干。
恼怒?
似乎被那坦荡的眼神冲淡了。
厌烦?
好像也提不起劲。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陌生又极其强烈的情绪:好奇。
这个叫喻棠的女生,和他见过的所有“好学生”都不一样。
她冷静又大胆,成绩顶尖却行为出格,嘴里说着专心学习却又理直气壮地喜欢他。
“疯子。”
路星河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不再是之前的冰冷刻薄。
反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微妙的动摇和探究。
他盯着喻棠,眼神复杂得如同深渊,“你真是个疯子。”
喻棠耸耸肩,不置可否,脸上笑容不变:
“也许吧。不过,喜欢一个人,本来就不需要太理智,对吧?”
她站起身,拍了拍迷彩裤上的灰尘:
“好了,看也看过了,我得回去了。被发现偷懒,潘主任又要请我喝茶了。”
她语气轻松,仿佛刚才只是说了句家常。
她绕过依旧有些僵硬的路星河,朝门口走去。
快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对着还在消化冲击的路星河,眨了眨眼:
“对了,下次想躲清静,记得锁门哦,路同学。”
说完,她推开门,身影消失在门外刺眼的阳光里。
器械室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路星河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速写本,又抬头望向喻棠消失的门口。
阳光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光斑,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属于阳光和青草的味道。
半晌,他低低地、意味不明地哼笑了一声,唇角缓缓勾起一个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带着十足兴味的弧度。
“喻棠……有意思。”
他轻声自语,眼神里的冰层彻底融化。
取而代之的,是如同发现新奇玩具般燃烧着探究欲的光芒。
操场上的口令声似乎变得更加遥远。
路星河靠回跳箱上,重新翻开速写本。
这一次,炭笔落在纸上,勾勒出的不再是抽象的景物。
而是一个短发眼神清亮,唇角带笑的少女轮廓。
笔触间,少了几分玩世不恭,多了几分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专注。
喻棠成功地在路星河固若金汤的世界里,砸开了一道缝隙。
而缝隙后面,是汹涌而至的好奇心。
夜幕降临,白天的暑气未消。
振华操场上灯火通明,新生们拖着疲惫的身体再次集合。
潘元胜背着手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面色比白天更加冷峻,扩音器将他的声音传遍操场的每一个角落:
“白天训练松松垮垮,晚上就给我打起精神,今晚加训,站军姿一小时!”
“都给我站直了,把白天丢的精气神都给我站回来!”
操场上一片哀鸿遍野,却无人敢出声抱怨。
喻棠站在二班方阵里,身姿挺拔,内心却叫苦不迭。
她瞥了一眼五班的方向,敏锐地注意到,五班队伍末尾,耿耿和余淮的身影似乎消失了。
借着队伍调整的间隙,他们俩竟然偷偷溜了出去。
看方向,是朝着操场角落里那几棵枝繁叶茂的无花果树去了。
喻棠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这两个胆大包天的家伙!
潘扒皮眼皮底下也敢开小差?
还去偷摘无花果?
果然,潘主任那双鹰眼也很快捕捉到了五班队伍的异样空缺。
他脸色一沉,大步流星地就朝着无花果树的方向走去。
“不好!”喻棠暗道。
就在潘元胜即将走到树下,手电筒的光柱已经要扫到那两个猫着腰、正在摘果子的身影时:
“报告!”一个清脆冷静的女声突兀地响起,打破了操场的肃静。
所有人,包括杀气腾腾的潘元胜,都循声望去。
余淮和耿耿趁机跑回了队伍。
只见高一(二)班的方阵前列,喻棠站得笔直,高高举着手。
潘元胜眉头紧锁,手电光猛地打在她脸上:
“喻棠?什么事?”
“报告潘主任!”喻棠的声音清晰响亮,带着一种“自首”般的坦荡:
“刚才训练休息间隙,是我擅自离队,去摘了无花果。”
她说着,还从迷彩服口袋里,掏出了两颗刚才休息时贝塔塞给她、她还没来得及吃的无花果。
全场瞬间死寂,针落可闻。
二班的同学目瞪口呆,余淮和耿耿更是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耿耿看着喻棠,眼圈瞬间红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被旁边的余淮死死拉住。
余淮看着喻棠,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震惊、不解、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动容。
潘元胜显然也没料到会是喻棠。
他锐利的目光在喻棠坦然的脸上和那两颗无花果上来回扫视,充满了审视和怀疑。
他明明看到的是五班的人影,但喻棠主动站出来了,还拿出了证据。
“你?”潘元胜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和难以置信:
“喻棠,你是二班的学生,是标杆!你竟然带头破坏纪律?还偷摘学校的无花果?”
“对不起,潘主任。”喻棠低下头,语气诚恳:
“是我一时嘴馋,没管住自己,违反了纪律。我愿意接受任何惩罚。”
她把责任揽得干干净净,绝口不提五班。
潘元胜盯着她看了足足有十秒钟,胸膛起伏。
最终,他冷哼一声:
“好,既然你主动承认,那就承担后果,站军姿加练一小时,现在立刻,去把器械室打扫干净。”
“明天一早,交一份三千字深刻检查到我办公室。”
“是!”喻棠没有丝毫辩解和犹豫,立刻出列。
在所有人复杂的目光注视下,朝着器械室的方向小跑而去。
喻棠快步走向那座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阴森的器械室。
推开沉重的门,熟悉的灰尘和铁锈味扑面而来。
她摸索着找到开关,昏黄的灯光勉强照亮了室内杂乱堆积的器械。
刚拿起角落里的扫帚,一个懒洋洋的、带着明显戏谑的声音就从一堆鞍马后面响起:
“啧,喻大学霸,还会见义勇为”
喻棠动作一顿,无奈地叹了口气。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只见路星河从阴影里踱步而出,还是那副散漫的样子,迷彩服外套搭在肩上,手里把玩着一个魔方。
他斜倚在双杠上,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喻棠和她手里的扫帚。
“潘扒皮罚你来的?”路星河挑眉,“为了那两颗无花果?值吗?”
显然,操场上的动静,他在这里听得一清二楚。
喻棠没回答,自顾自地开始扫地,灰尘在灯光下飞舞。
路星河也不在意,他慢悠悠地走近几步,眼神带着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孤男寡女,大晚上的,在这种地方……喻棠,你胆子倒是不小。谁也不怕?还是说……”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住喻棠的眼睛:
“为了追到我,连这种死皮赖脸、替人顶罪的事情都做得出来?”
他的话语带着明显的调侃,眼神却锐利如刀。
仿佛要剖开喻棠的伪装,看清她真实的意图。
喻棠停下扫地的动作,抬头看向他。
昏黄的灯光下,她的眼神依旧平静,甚至带着点疲惫:
“随你怎么想。我只是做了我认为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路星河嗤笑一声。
他绕着喻棠走了一圈,像在审视一件有趣的物品:
“替朋友顶罪?还是为了创造机会,再次偶遇我。”
他停在喻棠面前,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他低下头,凑近喻棠的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蛊惑般的磁性:
“喻棠,你成功了。”
“你成功地引起了我的注意。”
“我承认,你挺特别的,特别到让我有点好奇了。”
他微微退开一点,直视着喻棠骤然睁大的眼睛。
唇角勾起一个带着几分施舍、几分探究、又几分玩世不恭的弧度:
“所以,我改主意了。”
“我们可以试试。”
喻棠的大脑“嗡”的一声。
试试?试什么?
路星河看着她怔住的表情,似乎很满意。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眼神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试试谈恋爱。”
“看看你这份死皮赖脸的喜欢,到底有几分真,又能坚持多久。”
喻棠感觉自己的思维彻底短路了。
心脏狂跳。
路星河……主动提出……试试谈恋爱……
这进展也太快了吧?!
难道系统任务要完成了?
她几乎是立刻在脑海中疯狂呼唤系统:
『系统!路星河说可以试试谈恋爱,这算攻略成功了吗?任务完成了吗?』
【系统提示:目标人物“路星河”发出交往试探性提议。】
【包含强烈的好奇心,试探欲及掌控欲,并非基于情感认同。】
【系统分析:目标当前状态为“高度兴趣”及“征服欲萌芽”,情感模块“爱”未激活。】
【系统判定:攻略任务尚未成功。当前进度:20%。请宿主谨慎应对,避免陷入情感陷阱。】
20%?
只是感兴趣……
还没爱上?
喻棠火热的心瞬间被浇了个透心凉。
白激动了!
原来这家伙只是想“试试”,是想看她出丑。
是想掌控局面,根本不是真心的。
看着路星河那副等着看她惊喜若狂或者手足无措的表情,喻棠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蹭地就上来了。
她迅速收敛了脸上的震惊,甚至微微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比路星河更玩味和更气定神闲的笑意。
“试试?”喻棠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
她迎上路星河探究的目光,眼神清澈,没有半分他期待的羞涩或狂喜:
“听起来……好像有点意思……”
她非但没有后退,反而上前半步,微微仰头,拉近了两人之间危险的距离。
昏黄的灯光在她眼底跳跃,带着一种路星河看不懂的狡黠和兴奋。
“好啊。”喻棠轻轻吐出两个字,语气轻松得像在答应一起拼个桌:
“那就试试看咯,路同学。”
“不过,”她话锋一转,笑容加深:
“既然是试试,那规则是不是该由双方共同制定。”
“比如,试用期多久,考核标准是什么?不及格有没有惩罚……”
路星河:“……”
他脸上的玩味和掌控感瞬间凝固了。
器械室里,昏黄的灯光下,灰尘在两人之间无声地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