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潘元胜如同巡视领地的猛虎,目光更加锐利地在剩余班级门口,仿佛要揪出下一个叛逆分子。
高一(五)班:
在教室后排,耿耿、蒋年年和简单三人,正以几乎同步的姿势,趴在课桌上。
耿耿的小脑袋埋在臂弯里,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发出细微而均匀的鼾声。
一支笔还松松地握在手里,试卷上只零星写了几道选择题,大片空白。
贝塔侧着脸枕在胳膊上,睡得毫无形象,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可疑的晶莹。
她的试卷被压在脸下,只露出一个角,上面画了个大大的卡通猪头。
简单的睡姿最为文静,只是安静地伏着,长发遮住了半边脸。
她的试卷倒是写了不少,但仔细看,选择题答案排列极其规律。
大题区域则工工整整地抄满了解字,解题步骤几乎没有。
潘元胜显然也注意到了这片“沉睡区”。
他眉头紧锁,脸色阴沉地走了过去。
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哒哒”声,在安静的考场里格外清晰。
贝塔似乎被脚步声惊动,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嘴角还带着口水印。
看到潘元胜那张黑如锅底的脸近在咫尺,她吓得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了大半。
她赶紧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手忙脚乱地抓起笔,假装在试卷上乱画。
潘元胜冰冷的目光扫过贝塔试卷上那个醒目的猪头,又看了看旁边依旧睡得香甜的耿耿和安静伏着的简单,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他最终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没有叫醒她们。
但那眼神里的不满和失望几乎要溢出来。
他转身走开,继续巡视,只是脚步更加沉重。
终于,煎熬的考试结束铃声响起,如同解放的号角。
学生们如释重负,纷纷交卷,教室里瞬间充满了嘈杂的议论声和对答案的哀嚎。
喻棠收拾好文具,到了耿耿班级门前。
只见耿耿揉着惺忪的睡眼,慢吞吞地收拾着书包,小脸上写满了沮丧和没考好的懊恼。
“耿耿!”贝塔大大咧咧地搂住耿耿的肩膀:
“走,考完一身轻,姐请你喝奶茶压压惊,简单也一起。”
简单也走过来,温柔地帮耿耿理了理睡得有些乱的头发。
耿耿勉强笑了笑,笑容却有些牵强:
“不了,贝塔,简单,你们去吧。我……我爸让我考完去饭店找他,有事。”
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明显的不情愿。
“啊?这刚考完试就去饭店?什么事这么急?”贝塔疑惑。
“不知道……”耿耿低下头,踢了踢脚边不存在的石子,“反正……得去。”
简单似乎察觉到耿耿情绪不对,拉了拉贝塔:
“那我们先走了,耿耿,有事打电话啊。”
“嗯,拜拜。”耿耿朝她们挥挥手,背起书包,独自一人朝着校门方向走去,背影显得有些单薄和落寞。
喻棠看着耿耿离开的方向,想起她刚才那副不情愿的样子,心中一动。
她迅速收拾好东西,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
耿耿没有去公交站,而是沿着街道慢慢走着,脚步拖沓,心事重重。
喻棠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混在放学的人流中,像一道无声的影子。
七拐八拐,耿耿在一家门面装修普通,挂着“老地方家常菜”招牌的小饭店门口停下。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才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
喻棠没有立刻跟进去。
她走到饭店斜对面的一家便利店,假装挑选饮料,目光却透过玻璃窗,紧紧锁定着饭店里的情况。
饭店里人不多。
耿耿走到靠窗的一个卡座位置。
卡座里已经坐着一个穿着普通夹克,面容有些沧桑疲惫的中年男人,正是耿耿的父亲。
而坐在耿耿父亲对面的,是一个烫着卷发穿着略显花哨连衣裙,脸上带着殷勤笑容的中年女人。
女人旁边还坐着一个看起来比耿耿小几岁,穿着初中校服正埋头玩手机的男孩。
喻棠的心沉了一下。
齐阿姨,还有她儿子林帆。
原著里耿耿父亲再婚的对象和她带来的儿子。
耿耿低着头坐在父亲旁边,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书包带子。
齐阿姨热情地招呼着,把菜单推到耿耿面前:
“耿耿来啦,快看看想吃什么?阿姨请客,别客气!”
她说着,又推了推旁边的男孩,“小帆,别玩了,叫姐姐。”
林帆头也不抬,敷衍地嘟囔了句:“姐。”
耿耿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没有看菜单,也没有看齐阿姨,只是低声对父亲说:
“爸,我不饿。考了一天试,有点累。”
齐阿姨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堆满了:
“哎呀,考试是累人,那更要好好补补,你看你瘦的,阿姨给你点个老母鸡汤,炖得可好了。”
她自顾自地开始点菜,语气热络得有些过头。
耿耿父亲有些尴尬地搓着手,看看女儿,又看看齐阿姨,似乎想说什么又不知如何开口。
他只能笨拙地给耿耿倒了杯水:
“耿耿,喝点水。考试……考得怎么样?”
他显然是想找个话题缓和气氛。
提到考试,耿耿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细若蚊呐:“…就那样。”
那份在考场上被压抑的挫败感,在父亲笨拙的关心下,似乎有涌上来的趋势。
齐阿姨却像是没察觉到气氛的尴尬,一边点菜一边自顾自地说着:
“哎呀,成绩嘛,尽力就好!我们家小帆也是,成绩就那样,不过孩子嘛,健康快乐最重要。”
“耿耿啊,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有什么困难就跟阿姨说,别见外,小帆,以后多跟你姐学学……”
林帆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继续玩手机。
耿耿听着齐阿姨那过分热络,她猛地站起身:
“爸,我去下洗手间!”
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卡座。
看着耿耿仓皇跑向洗手间的背影,喻棠在便利店捏紧了手中的矿泉水瓶。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耿耿的抗拒,委屈和那种被强行拉入陌生关系的窒息感。
这个在考场上能呼呼大睡的女孩,此刻却脆弱得像只受惊的小鹿。
喻棠深吸一口气,付钱买了瓶水,走出便利店。
她没有离开,而是站在饭店对面街角的阴影里,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静静等待着。
饭店的玻璃窗内,齐阿姨还在热情地说着什么,耿耿父亲一脸局促。
洗手间的方向,久久没有动静。
夕阳将喻棠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握着冰冷的矿泉水瓶,目光坚定地望着那扇门。
饭店里那顿味同嚼蜡的饭,耿耿最终还是配合着吃完了。
她低着头,机械地扒拉着碗里的米饭,齐阿姨夹过来的菜堆成了小山,她也没动几筷子。
齐阿姨依旧热情地说着家常和对未来的美好规划,父亲笨拙地应和着,林帆全程专注手机。
耿耿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胃里沉甸甸的,只想快点逃离。
终于熬到饭局结束。
耿耿几乎是立刻站起身:
“爸,齐阿姨,我……我先回去了,还有作业。”
语气生硬而匆忙。
“哎,耿耿,再坐会儿……”
齐阿姨还想挽留。
“让她去吧,孩子累了。”
耿耿父亲摆摆手,眼神里带着歉意和疲惫。
耿耿如蒙大赦,抓起书包,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饭店大门。
初秋的晚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吹散了饭店里令人窒息的闷热和油腻气味。
耿耿深深吸了一口气,却觉得胸口依旧堵得难受。
考试一塌糊涂的沮丧,对父亲再婚的抗拒和对未来的茫然无措,像沉重的石头压在她心上。
她埋着头,漫无目的地沿着人行道走着,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显得格外孤单。
就在她走过一个街角,快要被自己的坏情绪吞没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惊讶响起:
“耿耿?”
耿耿猛地抬头,泪眼朦胧中,看到喻棠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瓶水。
正站在前方几步远的报刊亭旁边,似乎刚买完东西出来。
“喻棠?”耿耿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有些意外,又有些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的委屈。
喻棠快步走过来,路灯的光晕柔和地洒在她脸上,带着一种沉静的关切:
“怎么了,眼睛红红的,考砸了?”
她自然地递上手里那瓶没开封的矿泉水,“喝口水,慢慢说。”
冰凉的瓶身触碰到手心,耿耿积攒了一路的委屈和难过瞬间决堤。
她接过水,没喝,只是紧紧攥着瓶子,眼泪吧嗒地掉了下来。
“喻棠,我完了。”耿耿的声音带着哭腔:
“数学我后面大题全空着,选择题也是蒙的,肯定不及格,物理化学也…呜呜…”
“还有我爸……”
她抽噎着,断断续续地倾诉:
“他今天让我去见的那个齐阿姨,以后就是一家人了,还有个弟弟,我爸是不是以后就不管我了?”
喻棠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只是轻轻拍了拍耿耿因为哭泣而微微颤抖的肩膀。
等耿耿的哭声渐渐平息,只剩下小声的抽噎,喻棠才开口,声音温和而坚定:
“耿耿,看着我。”
耿耿抬起泪眼婆娑的脸。
喻棠直视着她的眼睛,眼神清澈而充满力量:
“首先,一次摸底考试,说明不了任何问题。”
她的语气斩钉截铁:
“振华的卷子本来就难,又是刚军训完,没考好太正常了,我敢说五班至少有一半人跟你差不多。”
“考完了,发现问题,后面好好努力,把不会的弄懂,这才是关键。”
她拿出纸巾递给耿耿擦眼泪:
“你要是信得过我,以后放学或者周末,我们一起学习。你的数学、物理,我帮你补。保证下次考试,让你看到进步。”
喻棠的语气带着学霸特有的自信和不容置疑。
耿耿看着喻棠真诚的眼睛,听着她笃定的话语,心里的恐慌和挫败感奇迹般地消散了一些。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
“真……真的吗?喻棠你愿意帮我补课?”
“当然!”喻棠肯定地点头,“我肯定愿意。”
“至于你爸爸……”喻棠的语气放得更柔缓了些,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通透:
“齐阿姨人……我感觉,看起来其实挺不错的,很热情。叔叔年纪大了,身边有个人互相照顾,是好事。”
她斟酌着用词,不能剧透,只能引导:
“你想想,叔叔工作那么辛苦,如果有人能在他回家时给他做口热饭,陪他说说话,不是很好吗?”
“可是……”耿耿咬着嘴唇,“我…我不习惯……我怕……”
“我明白。”喻棠理解地握住耿耿冰凉的手:
“突然多出一个阿姨和一个弟弟,换谁都会不习惯,会害怕。但耿耿,改变已经发生了,抗拒只会让自己更难受。"
"试着……慢慢接触,慢慢了解,好吗?给齐阿姨一个机会,也给你爸爸一个机会。”
“血缘关系不会因为多了一个人就改变的,你永远是叔叔最爱的女儿。”
喻棠的话像一束光,穿透了耿耿心头的阴霾。
她想起父亲在饭桌上笨拙地给她倒水时眼里的关切。
想起齐阿姨虽然热络得让她尴尬、但确实没有恶意的样子。
也许……真的可以试试?
“慢慢来,耿耿。”喻棠看着耿耿眼神的变化,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
“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学习的事情交给我一部分,家里的事情,顺其自然,用心去感受。有什么不开心,随时找我。”
耿耿看着喻棠沉静而充满力量的眼睛,感受着她手心传来的温度,那股压在心头的巨石仿佛被挪开了。
她破涕为笑,虽然眼睛还红着,但笑容已经轻松了许多:
“嗯,喻棠,谢谢你。你真好,我感觉好多了。”
她用力抱了一下喻棠,然后松开,擦干眼泪:
“那说好了,你要帮我补课,不能反悔。”
“一言为定。”喻棠笑着伸出小拇指。
耿耿也伸出小拇指,两人郑重地拉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