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声响起的那一刻,陈阳像往常一样最后一个离开教室。他等走廊上的喧闹声完全消失后,才从书包夹层取出那个印着"周记"二字的笔记本——这是林玥上周偷偷塞给他的,封面是柔软的牛皮纸材质,摸起来像是一片秋天的落叶。
学校后门的河边长满了茂盛的芦苇,足有一人多高。陈阳熟练地拨开几丛芦苇,露出里面被他踩出来的小径。这个秘密基地是他十二岁那年发现的,当时他刚被父亲用晾衣架抽完,逃出家后在河边哭到睡着。第二天醒来时,发现芦苇丛中有一窝野鸭蛋,母鸭警惕地看着他,却没有逃走。
现在这个隐蔽的角落铺着几张旧报纸,旁边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半包受潮的饼干和一瓶矿泉水——都是从小卖部临期商品架上偷来的。陈阳盘腿坐下,膝盖上的淤青碰到潮湿的地面,传来一阵钝痛。
铅笔在纸上沙沙移动:
"今天李浩又嘲笑我的旧球鞋了。其实我不在乎,因为比起鞋,我更羡慕他爸爸从来不会用烟头烫他..."
写到这里,陈阳突然用力过猛,铅笔芯"啪"地折断,在纸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他盯着那道裂痕,想起昨天父亲把烟头按在他手背时说的话:"疼才能记住"。奇怪的是,现在回想起来,他竟然真的不记得当时是因为什么惹怒了父亲,只记得皮肤烧焦的味道和母亲转身去厨房的背影。
他撕下这页纸,手指灵活地把它折成一只小船。河水流得很急,纸船刚放下就被卷走了,在水面上打了几个转,很快被一个漩涡吞没。陈阳想起自己收集的那些"珍藏品",它们就像这只纸船,载着他无法说出口的委屈,沉入无人知晓的深渊。
远处传来体育课的哨声,陈阳条件反射地缩了缩脖子。上周就是因为体育课迟到,被老师罚跑十圈,结果回家时父亲闻到他身上的汗味,说他"又去野了",用皮带抽得他两天没能坐下。
他从书包夹层摸出药膏——这是林玥上次给的,说能缓解淤青疼痛。拧开盖子时,他发现药膏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每周三下午,心理咨询室没人"。字迹很轻,像是写字的人刻意控制着力道。
风吹动芦苇丛,发出沙沙的响声。陈阳把纸条折成小方块,掀起左脚的鞋垫,把它藏了进去。这个动作让他想起小时候藏考砸的试卷,只不过那时藏的是恐惧,现在藏的却是一线希望。
阳光透过芦苇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光影。陈阳突然注意到岸边有几只蚂蚁正排着队搬运一只死蜻蜓。他出神地看着它们井然有序的样子,想起曾经在纪录片里看到的,蚂蚁群落里没有暴力,没有无缘无故的伤害,每个成员都有自己的位置和价值。
一只红蜻蜓掠过水面,翅膀在阳光下呈现出透明的橘红色。陈阳下意识地伸手想摸,却扯到了掌心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血珠又渗了出来,滴在笔记本上,晕开成一朵小小的红花。
他盯着那朵"花"看了很久,突然翻到新的一页,写下标题:《如果我能变成一只蜻蜓》。铅笔在纸上飞舞,字迹越来越潦草,像是害怕忘记什么重要的事情:
"蜻蜓的翅膀那么薄,却能飞那么远。它们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自己要飞去哪里,也不会有人问它们为什么不停下来..."
写到这里,陈阳突然听到芦苇丛外有脚步声。他迅速合上本子,屏住呼吸。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芦苇丛前。
"陈阳?"是林玥的声音,"你在里面吗?"
陈阳犹豫了一下,轻轻拨开面前的芦苇。林玥站在岸边,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阳光在她身后形成一圈淡淡的光晕。那一刻,陈阳突然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本童话书里的插图——虽然他不记得故事内容,但记得那种温暖的感觉。
"我煮了些姜茶,"林玥把保温杯放在地上,"天气转凉了。"
她没有靠近,也没有问他在写什么,只是站在那里,像在等待一只受惊的小动物自己走出来。风吹乱她的头发,有几根银丝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陈阳从没注意到她已经有白发了。
保温杯摸起来很温暖,陈阳小心地拧开盖子,热气带着姜的辛辣味扑面而来。他喝了一小口,热流顺着喉咙滑到胃里,让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喝过热的东西了——家里的饭菜总是等他挨完打后才端上来,通常已经凉透了。
"谢谢。"陈阳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他看见林玥微笑时眼角的皱纹,突然很想问她一个问题:"你觉得...我这样的孩子,有资格被爱吗?"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周三下午...我会去的。"
林玥点点头,转身离开时说了句奇怪的话:"芦苇丛里的野鸭今年孵出了八只小鸭子。"
陈阳愣在原地,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校门口。他突然明白了,林玥一直都知道这个地方,知道他的秘密基地,甚至知道那些野鸭。这个认知让他胸口涌起一种陌生的感觉,像是有什么温暖的东西在融化。
太阳渐渐西沉,陈阳收拾好笔记本,把保温杯小心地放进书包。离开前,他又折了一只纸船,这次在上面画了一只蜻蜓。小船在暮色中顺流而下,很快消失在转弯处。陈阳站在岸边看了很久,直到最后一抹霞光消失在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