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的房间里有一把褪了色的木吉他,安静地倚在墙角。这是初二时音乐老师送给他的,琴身上贴着一张小小的鲸鱼贴纸,已经有些卷边。那天放学后,老师把他叫到音乐教室,说:"你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是天生的吉他手。"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吉他上投下一道银色的光带。陈阳盘腿坐在地板上,手指轻轻拨动琴弦。他没有开灯,黑暗中琴弦的震动像是有形的波纹,一圈圈扩散到整个房间。这是他自学的第一首曲子《月光》,弹得磕磕绊绊,却让他感到一种难得的平静。
突然,楼下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陈阳的手指僵在琴弦上,心跳如擂鼓。父亲今晚应该去应酬的,按往常至少要到凌晨才会醉醺醺地回来。他迅速把吉他放回墙角,抓起数学练习册摊开在桌上,但已经晚了。
沉重的脚步声像闷雷一样逼近,房门被猛地踹开,撞在墙上发出巨响。父亲高大的身影填满了整个门框,浓重的酒气瞬间充满了房间。
"吵死了!"父亲的眼睛布满血丝,领带歪在一边,"老子在楼下就听见你这破动静!"他大步走过来,一把抓起吉他,琴弦发出刺耳的嗡鸣。
陈阳下意识扑上去:"那是王老师——"
"啪!"一记耳光把他扇倒在地,左耳顿时嗡嗡作响。父亲冷笑着打量手中的吉他:"整天不学习,搞这些没用的东西!"
"我作业写完了..."陈阳挣扎着爬起来,嘴角有血的味道。他看到父亲的手指扣在琴颈上,指节发白,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写完了?"父亲狞笑着,"上次月考多少名?嗯?"他单手举起吉他,狠狠砸向桌角。
木头断裂的声音如此清脆,琴颈与琴身分离的瞬间,一根琴弦崩断,像鞭子一样抽在陈阳脸上,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破碎的吉他落在他脚边,琴箱裂开一个大口子,像是张无声尖叫的嘴。
"再让我看见你玩这个,"父亲用皮鞋尖踢了踢地上的碎片,"我连你的手一起打断。"他摇摇晃晃地走出去,重重地带上门。
陈阳跪在地上,手指颤抖着抚过断裂的琴颈。木刺扎进指尖,但他感觉不到疼。琴弦松垮地垂着,像被抽走了脊梁的蛇。他小心地捡起那块鲸鱼贴纸——它已经裂成两半,就像什么东西从他心里也被一起撕裂了。
窗外的月光依然明亮,照在散落的吉他碎片上,每一片都闪着冷冽的光。陈阳把脸贴在冰冷的地板上,突然想起上周音乐课上,王老师让他们听《梁祝》小提琴协奏曲。当听到"化蝶"那段时,前排的女生偷偷抹眼泪,而他却怎么也感受不到那种悲伤。现在他明白了,有些痛楚不需要音乐来渲染,它们就藏在日常生活里,藏在一声断裂的脆响中,藏在一句"废物"的谩骂里。
他轻轻拨动仅剩的一根完好的琴弦,发出单调的"铮"的一声。这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孤独。陈阳想起王老师说过,每把吉他都有自己的声音,就像每个人都有独特的灵魂。现在这把吉他的声音永远消失了,就像他内心深处某个部分也跟着死去了。
从床底下拖出那个生锈的铁盒,陈阳把鲸鱼贴纸和一根断弦放了进去。盒子里已经有不少这样的"珍藏品":半截铅笔、带血的纸巾、皱巴巴的试卷。现在又多了一样东西可以证明他存在
凌晨三点,整栋楼安静得能听见水管里的流水声。陈阳蜷缩在床上,脸上被琴弦抽出的伤痕火辣辣地疼。他盯着天花板,突然想起林玥上周说的话:"痛苦不是你的全部。"当时他不明白什么意思,现在看着墙角那堆吉他碎片,他突然很想问她:"如果不是痛苦,那我还有什么?"
月光渐渐西移,最后一道银光从吉他碎片上掠过,就像最后的告别。陈阳闭上眼睛,在脑海中继续弹奏那首未完成的《月光》。在这个无人知晓的黑暗时刻,至少在他的想象里,音乐还可以是完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