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穿过百叶窗,在心理咨询室的地板上投下条纹状的光影。陈阳站在门外已经十五分钟了,手指悬在半空,迟迟没有敲门。走廊尽头传来学生打闹的笑声,衬得这角落更加安静。
"进来吧。"林玥的声音突然从里面传来,"门没锁。"
陈阳深吸一口气,推开门。咨询室比他想象中要小,但阳光充足。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藤蔓垂下来,在微风中轻轻摆动。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薰衣草香,不是那种刺鼻的人工香精味,而是像真的把一片普罗旺斯的花田搬了进来。
"坐。"林玥指了指靠窗的沙发,自己则拉过一把普通的木椅。她没有穿白大褂,而是一件浅灰色的毛衣,看起来比在校医室时柔和许多。"要喝茶吗?"
陈阳摇摇头,又点点头。他的视线扫过书架上整齐排列的心理学书籍,墙上贴着的学生绘画,最后落在茶几上的一盒纸巾上——包装是明亮的黄色,在这个以蓝灰为主色调的房间里显得格外醒目。
林玥倒茶的动作很慢,热水冲进玻璃杯,茶叶在水中舒展。她递给陈阳时,杯壁上已经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小心烫。"她说,然后真的就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的梧桐树。
陈阳捧着茶杯,热度透过玻璃传到掌心。他盯着杯中旋转的茶叶,突然想起上次母亲给他倒水是什么时候——大概是小学四年级发高烧那次,之后的水杯都是他自己颤巍巍地去接的。
"我..."陈阳开口,声音哑得把自己吓了一跳,"我不知道该怎么活着。"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他自己都不知道上了锁的门。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砸在茶杯里,溅起微小的水花。
林玥没有递纸巾,也没有说安慰的话。她只是把纸巾盒往陈阳那边推了推,然后继续看着窗外。这种沉默不是冷漠,而是一种包容,像是在说:哭吧,我在这里。
"他们为什么...生下我?"陈阳终于问出这个困扰他多年的问题,"如果这么讨厌我..."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缺口。
林玥转过身来,目光平静而专注:"陈阳,父母对待你的方式,反映的是他们自己的问题,不是你的价值。"
窗外的梧桐树上,一只麻雀正在啄食果实。陈阳盯着它看,突然想起那把被砸烂的吉他。"王老师说我有天赋..."他的声音很轻,"但父亲说那是没用的东西。"
"音乐对你意味着什么?"林玥问。
这个问题让陈阳愣住了。他从未想过"意味着"什么,就像他从未想过活着"意味着"什么。"就是...弹的时候,不会想别的。"他最终说道,"不会想成绩,不会想挨打,就只是...声音。"
林玥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闭上眼睛。"她说。陈阳迟疑了一下,还是照做了。他听到盒子打开的声音,然后是一串清脆的铃声——是风铃,那种挂在屋檐下的玻璃风铃。
"听,"林玥的声音很轻,"这就是声音的力量。它不需要被评判为'有用'或'没用',它存在,就是意义本身。"
陈阳睁开眼,看见阳光透过玻璃风铃,在地板上投下七彩的光斑。他突然想起六岁那年,幼儿园老师带他们做风铃,他做的那个被父亲扔进了垃圾桶,因为"叮叮当当吵死了"。
"周三下午这个房间都空着。"林玥把风铃挂到窗边,"你可以来这里写作业,看书,或者只是发呆。"她顿了顿,"不需要说话,不需要解释。"
咨询结束的铃声响起时,陈阳才发现自己已经坐了一个小时。茶杯里的茶已经凉了,但握在手里依然有温度。他站起来,目光扫过书架上的一排书,突然看到一本《追风筝的人》——那是李浩在语文课上炫耀过的小说,说他爸爸给他买了精装版。
"可以借吗?"陈阳指了指那本书。
林玥笑了:"当然。不过..."她抽出一张书签递给他,"用这个,别折页。"
书签是手绘的,上面画着一只风筝,线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书签边缘。陈阳小心地把它夹在扉页,突然注意到书架上还有一本《小王子》——那是他小学时唯一一本没被父亲烧掉的课外书,因为当时藏在床垫底下。
走出咨询室时,阳光正好照在走廊的公告板上。那里贴着一张海报,写着"校园艺术节报名开始"。陈阳停下脚步,看着海报右下角的小字:音乐类比赛包括吉他独奏。
风从窗外吹进来,咨询室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陈阳摸了摸书包里的书,突然觉得今天的阳光似乎比往常温暖了一点。虽然只是一点点,但足够让他注意到这个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