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文课的上课铃已经响过五分钟了,教室里依然嘈杂得像菜市场。陈阳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本《追风筝的人》的书脊。书他已经看完了,昨晚躲在被窝里用手电筒照着读完的,眼睛到现在还有些酸胀。
"安静!"李老师敲了敲黑板,"今天的作文题目是《我的梦想》,不少于800字,下课交。"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哀嚎。陈阳看着空白的稿纸,铅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又一圈。前排的李浩已经开始奋笔疾书,不用看也知道他写的是"成为像爸爸一样的工程师";左边的张雨晴咬着笔帽,大概在构思她的"环球旅行";而右前方的王磊,估计又要写那个老套的"科学家梦"了。
陈阳的铅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梦想?这个词对他来说太奢侈了。他的"梦想"从来都只是熬过今天,不被父亲打得太狠;是母亲能偶尔记得给他留口热饭;是那把被砸烂的吉他还能再发出声音...
窗外的梧桐树上,一只麻雀正在啄食果实。陈阳突然想起上周在心理咨询室,林玥给他看的风铃,阳光透过玻璃折射出的七彩光斑。那一刻,他确实有过某种类似"梦想"的感觉——如果能像那只麻雀一样自由,如果能像那串风铃一样纯粹地发出自己的声音...
铅笔终于落在纸上,写下标题:《我想成为一只鸟》。
"如果我能变成一只鸟,
就可以飞得很高,很远,
飞到没有辱骂和耳光的地方。
天空不会问我考了多少分,
云朵不会说'你怎么不去死'。
我可以一直飞,
直到忘记疼痛是什么感觉。"
写到这里,陈阳的笔迹开始变得潦草,铅笔尖几次划破纸张。他想起了那把吉他,想起雪夜里张奶奶给的馒头,想起心理咨询室里的茶香。这些零星的温暖像风中的烛火,明明灭灭,却始终没有完全熄灭。
"昨天在书上读到,有些鸟每年要飞越整个大陆。
没有人问它们为什么不停下来休息,
没有人说它们飞得不够好。
它们只是飞,因为生来就要飞。
如果我能变成一只鸟,
也许就能明白,
活着是不是真的需要理由。"
教室里的嘈杂声渐渐远去,陈阳的眼前浮现出父亲醉酒后扭曲的脸,母亲冷漠的背影,还有那把吉他断裂时飞溅的木屑。他的笔越写越快,像是要把十七年来积压的所有话语都倾泻在这张纸上。
"上周我看到一只受伤的麻雀,
它从树上掉下来,翅膀折了。
我把它藏在纸盒里,喂它水和米粒,
但它还是死了。
现在我想,也许死亡对那只鸟来说,
也是一种飞翔。
至少它最后看见的,
是天空,而不是笼子。"
写到最后一段时,陈阳的手指开始发抖。他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时钟,距离下课还有二十分钟。窗外的天空蓝得刺眼,没有一丝云彩。他突然很想知道,从六楼坠落需要几秒钟?在那几秒钟里,是不是真的会有飞翔的感觉?
"如果我不能变成一只鸟,
那么至少,
让我有一次飞翔的机会。
一次就好,
让我知道,
离开地面是什么感觉。"
下课铃响起时,陈阳猛地合上作文本,心跳如雷。李老师走过来收作业,看到他的作文本还空白着封面。"没写完?"老师皱了皱眉。
陈阳摇摇头,把作文本塞进书包最里层。"我...忘在家里了。"他撒了个谎,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走出教室时,阳光正好照在走廊的公告板上。"校园艺术节"的海报还在那里,吉他比赛的报名表已经贴出来了,上面有五个签名。陈阳站在海报前,手指无意识地摸向书包里的作文本——那里面藏着他从未对人说过的"梦想"。
操场上,几个男生在打篮球,欢呼声此起彼伏。陈阳靠在栏杆上,看着他们你争我抢。其中一个男生投了个漂亮的三分,队友们围上去拍他的肩膀,教练在场边大声叫好。那种毫无保留的赞赏,是陈阳从未体验过的情感。
书包里的作文本突然变得很重,像一块石头压在背上。陈阳知道,他永远不会把这篇文章交给任何人看,就像他永远不会告诉林玥,他已经在脑海里排练过无数次"飞翔"的动作。那只受伤的麻雀,最后被他埋在了学校的梧桐树下,没有墓碑,只有一小堆石子做标记。
放学铃响起,陈阳慢吞吞地收拾书包。他把作文本小心翼翼地夹在《追风筝的人》里面,然后塞到书包最底层。走出校门时,他抬头看了眼天空——湛蓝如洗,没有飞鸟的痕迹。也许所有的鸟都已经飞去了更温暖的地方,他想。也许有一天,他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