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檀香在铜炉里蜿蜒成蛇,李长青跪在玄尘真人面前,额角汗珠滚落道袍。师父将那张泛黄的信纸推到他面前,枯枝般的手指划过“病危”二字:“你可知这信纸上的墨痕,是天道画下的符咒?”
山风撞开木窗,卷起李长青的衣袂。三年前离乡时母亲站在银杏树下,金黄的落叶缀满她霜白的鬓角。此刻他捏着信纸的手指发白,纸面洇开几滴汗渍。
“去吧。”玄尘真人忽然轻笑,拂尘扫过香炉,烟雾扭曲成太极图案,“记得带半斤朱砂回来,后山狐妖近日闹得凶。”
李长青背着药篓推开屋门时,浓重的药气扑面而来。母亲蜷在沉重的棉絮里,左腿肿得像灌满脓水的皮囊。她浑浊的眼球转了转,突然抓起陶碗砸来:“滚!谁要你假慈悲!”
碎瓷片擦过额角,血珠滴在晒干的艾草上。李长青默然收拾满地狼藉,灶膛火光映着他腕间青紫的掐痕。深夜母亲痛极哀嚎,他取出银针刺入承山穴,指腹触到皮肤下蠕动的蛊虫——原来师父说的“病”是这个。
春去秋来,银杏叶三次铺满庭院,那心口的刀痕也结疤了三次。李长青晨起采药,暮归熬汤,听着母亲咒骂渐渐变成含糊呜咽。这夜暴雨倾盆,他冒雨采回七星莲,却见母亲瞪着房梁,嘴角蜿蜒着黑血。床头的砒霜纸包被雨水浸透,晕染成诡异的莲花纹。
“你...终于...”母亲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响,“让我解脱...”枯爪般的手突然抓住他腕子,“知道为何这些年...这般折磨你?”
惊雷劈开夜幕,李长青看见母亲瞳孔里映出自己扭曲的脸。那个答案裹着血腥气冲进鼻腔:原来当年父亲战死边关,母亲为保全腹中胎儿,吞下苗疆情蛊改嫁富商。如今蛊虫反噬,竟是要至亲之血为引。
雨幕中寒光乍现,李长青的匕首悬在自己心口。铜镜突然爆出青光,玄尘真人的声音穿透雨帘:“痴儿!你当这血是结束,却不知是另一个轮回的开始。”
匕首刺入心口,不深,却席卷着旧日疤痕的疼痛,李长青皱了皱,药香混着血气混合为一,母亲喉间却涌出最后一声呜咽,混着蛊虫的污血浸透被褥。李长青抱尸枯坐三天,直到腐肉生出蛆虫,才惊觉窗外银杏叶正簌簌飘落。金黄的叶脉里流淌着日月光华,忽然化作千万道金线刺入瞳孔。
剧痛中天地颠倒,他看见自己化作山涧清泉,母亲变成游鱼擦身而过;转瞬又成林间清风,缠绕着父亲战甲上的红缨。万千幻象坍缩成太极图,阴阳双鱼衔尾游动,这才惊觉所谓父母子女,不过是天地借来磨道的砂石。
晨雾漫进窗棂时,李长青将母亲骨灰撒入山涧。水花溅起处,七色锦鲤跃出水面,衔走一片银杏叶。他解下腰间玉佩系在古树枝头,转身时山风卷起道袍,忽然听见漫山草木都在低语——原来这就是师父说的“大父母”。
山道上朱砂红艳如血,李长青却不再急着回观。他知道狐妖今夜会来盗药,就像知道明晨露水会在蛛网上结成八卦。背篓里的药材散发着苦香,这是天地给红尘开的药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