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的琉璃瓦在暮春的阳光下折射出迷离光影,九皇子赵明渊倚着朱漆廊柱,将一枚琥珀色的冰糖含入口中。碎冰在齿间绽开的清甜让他想起十年前那个雨夜,母妃临终前塞给他最后一块玫瑰糖时指尖的冰凉。
“九殿下,该去文华殿听经筵了。”小太监弓着腰,袖口沾着新磨的糖霜。
明渊望着掌中青玉罐里堆积如雪的糖块,忽然觉得腻味。这些年来他收集了天下三十六种冰糖,岭南的荔枝蜜糖,西域的葡萄冰晶,甚至高丽进贡的人参糖霜。可当他把最珍贵的昆仑雪糖献给父皇时,那个男人只是随手将糖罐赐给了最年幼的十五公主。
暮鼓声里,太子带着金丝软靴踏碎满地落英。“九弟又在吃糖?”他俯身时玄色蟒纹在明渊眼前翻涌,“听闻你昨日向司膳监要了三斤崖蜜?”明渊感觉喉间的甜味突然化作利刺,太子袖中滑出的赤金糖盒刻着十五公主的封号——那是他亲手雕琢了半月的生辰礼。
秋猎前夜,明渊在太液池边遇见云游的老道。道人鹤发垂肩,腰间葫芦里飘出松针的苦涩。“小友可知糖霜遇火则化?”他指着明渊腰间叮当作响的糖罐,“执念太重,反成枷锁。”池中锦鲤忽然跃起,打翻了他掌心的玫瑰糖,殷红的糖渍在汉白玉栏杆上蜿蜒如血。
变故发生在冬至祭天大典。当明渊捧着精心调制的八宝雪糖献给父皇时,白玉盏突然在御前碎裂。太医验出糖霜中掺着西域奇毒“红颜醉”,太子指证他书房暗格里藏着的巫蛊人偶。明渊被押入诏狱那日,狱卒往他嘴里塞了块沾着泥的冰糖:“吃吧,往后再没得吃了。”
地牢深处,疯癫的老囚徒用指甲在墙上刻《道德经》。“致虚极,守静笃。”沙哑的吟诵混着铁链声响,“众人熙熙,如享太牢,如春登台。我独泊兮其未兆...”明渊蜷缩在霉烂的稻草堆里,舌尖残留的甜味突然让他作呕。原来这些年他吞咽的不是糖霜,而是对父爱的饥渴,对认同的贪求,是裹着蜜糖的懦弱。
雪落无声时,青城山的云雾漫过褪色的道袍。明渊跪在三清殿前,任山风灌进空荡荡的袖管——父皇终究留了他性命,代价是右手的拇指。紫铜香炉升起袅袅青烟,玄真道长将古琴推到他残缺的掌中:“琴有七弦,道法自然。”
第一年,明渊总在子夜惊醒,左手无意识地在虚空抓取不存在的糖罐。他学着用残掌劈柴,在溪边浣衣时望见水中倒影:那个锦衣玉食的皇子正在霜白里褪色。某日煮茶时不慎打翻糖罐,晶莹的碎粒滚入炉火,腾起的青烟竟有莲花的清香。
第三年谷雨,明渊在云台抚《逍遥游》。琴声惊起满山翠鸟,尾音消散时他忽然起身,将珍藏多年的昆仑雪糖尽数撒向悬崖。山风卷着糖霜飞旋,折射出虹彩的光晕,宛如当年母妃临终时眼中最后的神采。
“现在”玄真道长拂去他肩头的落花,“该给这把琴取名了。”
明渊望向远山吞吐的云雾,残缺的指尖拂过琴弦。空谷传来清越的回响,惊碎了竹叶上凝结的晨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