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音乐节结束后的第三个小时,周沉独自回到了三号琴房。指尖触碰琴键的瞬间,腕间包扎的伤口传来刺痛。白色纱布下,音频线勒出的血痕已经凝固,像一串暗红色的音符。
他尝试弹奏肖邦的《雨滴前奏曲》,却在第三小节突然停下——左手无名指不自觉地模仿起夏临演出时的颤音技法。窗外骤雨敲打着玻璃,与记忆中夏临电子合成器模拟的雨声微妙地重叠。
"见鬼。"周沉猛地合上琴盖,震动使得琴凳上的乐谱滑落在地。弯腰拾取时,一张对折的纸条从谱夹中飘出——不是他的笔迹。
纸条上是潦草的铅笔素描:一架钢琴与电吉他在粒子对撞机里纠缠的简笔画,下方标注着奇怪的频率数值「432.5Hz」。周沉翻到背面,呼吸随之一滞——那是他母亲年轻时最常弹奏的《梦幻曲》开头两小节,但第三个音符被刻意改成了不和谐音。
琴房的门突然被推开,潮湿的风卷着雨水气息涌入。夏临倚在门框上,演出服还没换下,黑色皮衣肩头沾着水珠。他耳垂上新穿了两个银环,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你果然在这里。"夏临的声音比平时低哑,"我往你宿舍打了三个电话。"
周沉下意识将纸条攥在手心:"这是什么频率?"
"人类心脏破碎时的共振数。"夏临走进来,随手按下钢琴最高音的C键,"骗你的,其实是量子计算机捕捉到的..."他的视线突然凝固在周沉左手,"你的纱布渗血了。"
没等回应,夏临已经抓住他的手腕拆开纱布。伤口比想象中更深,音频线勒出的纹路清晰可见。夏临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伤口边缘,这个动作让周沉脊椎窜过一阵战栗。
"你也有。"周沉指向夏临同样包扎的右腕,"我们像两个连体婴。"
夏临突然笑了,露出那颗尖尖的虎牙:"知道连体婴分离手术成功率是多少吗?百分之..."他的话语戛然而止,因为周沉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纽扣。
雨声忽然变得震耳欲聋。夏临的瞳孔扩张着,注视着周沉露出的锁骨——那里有一道与手腕上如出一辙的伤痕,形状却像高音谱号。
"2013年6月17日,"周沉平静地说,"我弹错《钟》的第七十三小节,父亲用校音器砸的。"
夏临的呼吸变得急促。他猛地扯开自己的皮衣,锁骨下方的烫伤疤痕在灯光下泛着珍珠母的光泽:"2010年圣诞夜,《哥德堡变奏曲》第28变奏改爵士和弦。"
两人沉默地对视,雨水顺着夏临的发梢滴落在钢琴漆面上。某种无形的弦在空气中震颤,周沉不确定那是真实的声音还是自己的幻觉。
"要看看更精彩的吗?"夏临突然转身脱下皮衣,背对着周沉掀起黑色背心。
周沉的喉咙发紧——夏临的整个背部布满细密的平行伤痕,像被精心编排的五线谱,最新的一道还结着暗红的痂。
"父亲的作品集。"夏临的声音带着扭曲的笑意,"每天早课用指挥棒验收,错一个音加一道。"
周沉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触碰那些伤痕。当指尖碰到最新伤疤时,夏临剧烈地颤抖起来,但不是因为疼痛——他的背部肌肉在周沉的触碰下反常地绷紧又放松,像被拨动的琴弦。
"我也有。"周沉解开全部纽扣转身。他的背部是另一种残酷美学:不规则的星爆状疤痕,中心点在后心位置。"2015年生日,我拒绝参加柴可夫斯基青少年比赛,这是父亲用奖杯砸的。"
夏临的指尖悬在空中,最终落在那个最狰狞的伤疤上。他们的呼吸在雨声中同步,伤痕与伤痕相对,如同镜像世界的两面。
"432.5赫兹。"夏临突然说,"是我母亲临终前录下的心跳频率。她...吞了钢琴弦自尽。"
周沉猛地转身,撞上夏临潮湿的目光。纸条从手中滑落,《梦幻曲》的片段在两人之间缓缓展开。
"这首曲子..."周沉的声音嘶哑,"是我母亲每次挨打后弹的。"
夏临捡起纸条的手突然僵住。他死死盯着那个被改动的不和谐音,脸色变得惨白:"这个降E...是母亲日记里提到的'诅咒音符'..."
走廊突然传来脚步声,两人迅速分开。夏临套回皮衣的速度快得像在掩盖罪证,周沉的纽扣系错了一位。
"周同学?"院长助理探头进来,"有你的快递,从维也纳寄来的。"
包裹是扁平的牛皮纸袋,散发着淡淡的玫瑰香。周沉拆开时,一张泛黄的照片滑落——年轻的母亲坐在三角钢琴前,身后站着拿指挥棒的男人。照片边缘用德文写着:"致我最好的学生,愿你的《梦幻曲》永不终结。"
夏临发出一声类似动物受伤的呜咽。他指着照片上的男人:"这是我父亲。"又指向钢琴上摆放的小相框,"那个婴儿...是我。"
周沉感到世界在脚下倾斜。照片背面的日期是1998年9月——他母亲留学维也纳的年份,比他出生早了整整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