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午夜的天台浸在靛蓝色的黑暗里。夏临坐在水箱边缘,双腿悬空晃荡,脚下是音乐学院灯火阑珊的夜景。他手里攥着半罐啤酒,易拉罐被捏变形的部分在月光下像抽象雕塑。
铁门吱呀作响,周沉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他抱着个褪色的饼干盒,衬衫外随意套了件羊毛开衫,看起来比平时柔软许多。
"我母亲的信。"周沉在他身边坐下,盒子打开时扬起细小的尘埃,"1999年之后的所有信件,她坚持用德文写。"
夏临的啤酒罐停在半空。月光照亮了最上面那封信的火漆印——暗红色,图案是交织的钢琴与指挥棒。
"打开它。"夏临的声音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
周沉拆信的手指异常平稳。信纸展开时,某种干燥的植物标本飘落,夏临抢先一步接住——是片压平的白色花瓣,已经薄如蝉翼。
"白玫瑰..."夏临翻转花瓣,背面用极细的笔迹写着「Schuld」(德语:罪责)。他的德语发音带着古怪的韵律,像在念咒语。
周沉开始朗读信件,德语词句在夜色中如珍珠滚落:「亲爱的沉,今天在金色大厅听到学生弹奏《梦幻曲》,突然想起那个被改写的音符...」
夏临的啤酒罐突然坠落,在楼下某处发出空洞的回响。他抓住周沉的手腕,指甲几乎嵌入皮肤:"那个降E音!母亲死前一直在说...有个音符会杀人。"
远处传来救护车的警笛声,蓝红交替的光扫过两人紧握的手。周沉发现夏临的虎口处有个新鲜的伤口,形状像微型琴键。
"你的手..."
"量子计算机的馈赠。"夏临扯开话题,从皮衣内袋掏出手机,"看这个,演出时的脑电波数据。"
屏幕上的双脑电波图如同DNA双螺旋纠缠在一起。在某段高频区间,两条线完全重合,时间戳显示那正是夏临吹奏《白玫瑰》的瞬间。
"432.5赫兹就在这里。"夏临放大波形,"我们的α波在这个频率产生共振,而当时..."他的声音突然变得艰涩,"我看到了母亲死亡的画面。"
周沉的呼吸停滞了。他指向波形图上另一个峰值点:"这里我也...看到父亲砸碎节拍器的场景。"他顿了顿,"但那是六岁的事,我本该记不清细节..."
"量子纠缠。"夏临的指尖划过屏幕,"我们的痛苦记忆通过音乐产生了量子相干性。这解释了为什么..."他突然住口,警觉地转向楼梯口。
铁门纹丝未动,但周沉也感觉到了——某种柑橘混合雪松的古龙水气息正从通风管道渗入。夏临的肌肉瞬间绷紧,像嗅到危险的猫科动物。
"卡尔·霍夫曼。"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那个阴魂不散的经纪人。"
仿佛被召唤般,天台的门终于被推开。高大的男人逆光而立,西装剪裁精良得像是第二层皮肤。他左手拿着束白玫瑰,右手是镶金边的名片。
"Bravo!(精彩)"男人的德语带着奥地利口音,"昨晚的演出让我想起年轻的卡拉扬。"他向前一步,月光照亮了灰蓝色的眼睛和过于整齐的微笑,"容我自我介绍..."
夏临已经挡在周沉前面:"我们知道你是谁。2015年柏林爱乐赞助人,2018年收购声波武器专利的'音乐慈善家'。"他的讽刺像刀锋般锐利,"也是我母亲死亡证明上的签字人。"
卡尔的笑容纹丝不动。他将白玫瑰放在水箱上,名片却直接塞进周沉胸前的口袋:"我带来了合作邀请。量子音乐项目,预算无上限。"他的指尖在周沉胸口多停留了一秒,"当然,也包括...关于那个音符的真相。"
当卡尔转身离开时,周沉注意到他西装后领上别着枚小小的徽章——钢琴与指挥棒交织的图案,与母亲信件的火漆印一模一样。
夏临突然冲向那束白玫瑰,发疯似地撕开花瓣。在第七朵花蕊中,藏着枚微型芯片,上面蚀刻着「432.5Hz」的数字。
"他一直在监视我们。"夏临的声音因愤怒而扭曲,"从音乐节开始...不,可能更早。"
周沉摸出那张烫金名片。在寻常的联系方式下方,用极小的字体印着段乐谱——正是被篡改过的《梦幻曲》片段,那个降E音上方多了个鲜红的问号。
夜风吹散了满地花瓣。夏临的拳头砸在水箱上,指关节渗出血珠:"我要去维也纳。"
"我们。"周沉纠正道,拾起一片沾血的花瓣。月光下,两人的血迹在白色花瓣上交融,像谱纸上新生的音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