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道之上,时间仿佛被拉伸成了一张无限延长的、透明的薄膜。舒格尔的脚尖,以一种堪比最精密激光测距仪的苛刻精度,分毫不差地、稳稳地卡在了那条冰冷起跑线的后缘。她前倾的脊背,此刻已经彻底绷紧,每一块肌肉都进入了最完美的战斗状态,勾勒出了一道如同神兵利器即将出鞘、充满了凌厉杀气与绝对专注的骇人弧度。她的整个存在,都化作了一支即将射向未来的、沉默的箭。
而在她的身旁,不过半米之遥,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充满了生命跃动感的风景。铃风阳葵,那个仿佛是由阳光与蜂蜜混合而成的女孩,她那蓬松得如同星云的橙黄色马尾,在清晨柔和的阳光的慷慨映照下,于身后的翠绿草坪之上,炸开了一圈温暖而毛茸茸的璀璨金边。她就像一只即将在盛夏的枝头引吭高歌、正因为按捺不住的喜悦而兴奋地抖松自己一身华丽羽毛的金色丝雀,从发梢到脚尖,都洋溢着一种毫无保留的、即将满溢而出的蓬勃活力。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那只紧握着秒表的手,其掌心,已经不知不觉间蒙上了一层因紧张而渗出的、薄薄的汗意。在那块冰冷、光滑的古铜色金属外壳之上,清晰无比地映出了她们两人那被晨光拉得细长的、交错在一起的影子——一个,如同午夜时分最深沉、最幽邃的静谧之海,深不见底,蕴藏着无尽的力量与神秘;而另一个,却好似挣脱了所有束缚、从地平线上轰然跃出的初升骄阳,炽热、躁动,迫不及及地要将自己的光与热洒满整个世界。
就是现在了。
是时候,来试验一下我那个已经被尘封、沉寂了太久的、名为“直觉”的东西了——
就在一滴代表着我所有期盼与不安的、冰凉的汗珠,从我的额角无声滑落,如同拥有自主意识般,沿着我的脊椎一路向下,最终滚进那片微凉衬衫布料的瞬间——
一声尖锐到足以刺破耳膜的金属哨音,骤然撕裂了清晨这片宁静而朦胧的薄雾!那道声音,精准无误地、野蛮地,贯穿进了舒格尔那双早已将所有注意力都凝聚于一点的、敏感的耳朵!
哨声,如同炸雷般轰然炸响。
就在那千分之一秒都不到的刹那,舒格尔那双原本如同优雅新月般微微后倾的耳尖,竟在瞬间完成了从静谧到狂暴的惊人蜕变!它们猛地向前立起,绷紧到了极致,形态宛如一张被瞬间拉满了的、蓄满了无尽力量与杀意的满弓!
她蹬地的那条右腿,刹那间爆发出了一股令人心胆俱裂的、仿佛要将大地都踏碎的恐怖力量!那条修长而优美的腿部肌肉,在瞬间被拉伸到了极致,形成了一道如同非洲草原上最顶级的捕食者——黑豹,在扑食瞬间所展现出的、充满了原始力量与极致速度感的完美弧度!
她整个人,彻彻底底地,化作了一道挣脱了所有物理束缚的、漆黑的离弦之箭!在旁人甚至还来不及眨眼的、一个呼吸都不到的短暂时间里,便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悍然冲出了那条划分着起点与未来的白线!
“嘿嘿~这可是第一次和小舒一起正式赛跑呢——”
然而,可怜的阳葵,我们那颗永远慢半拍的小太阳,此刻似乎还完全沉浸在某种“终于能和好朋友并肩赛跑”的、充满了新奇与兴奋的个人情绪之中。她甚至还傻乎乎地停留在原地,微微眯着眼睛,脸上挂着一个幸福而满足的、毫无防备的笑容,似乎正在回味着某种美好的幻想。
相对于舒格尔那道如同要将沿途空气都尽数撕裂、在身后卷起了一道漆黑风暴的恐怖身影,阳葵耳边那对标志性的、可爱的向日葵造型的耳饰,此刻,却像是只正在盛夏的午后阳光下,悠闲地趴在叶片上晒着太阳的小金龟子,懒洋洋地、毫无半分危机感地,在和煦的晨光下惬意地打着瞌睡。
“铃——风——阳——葵——!!!!!”
云析那夹杂着百分之九十的惊愕与百分之十的急切的、穿透力极强的呼喊,如同平地炸响的一道惊雷,以排山倒海之势,狠狠地撞碎在了空旷看台边的水泥台阶之上!那巨大的声浪,甚至震得远处训练场公告栏上那块厚厚的玻璃护罩,都发出了“嗡嗡”作响的、不堪重负的悲鸣!
这声呐喊,终于起到了作用。
阳葵那条标志性的、毛茸茸的尾巴,瞬间像是受到了极致惊吓的松鼠尾巴一样,在身后“唰”地一下,高高地、笔直地,违反重力般地竖了起来!
“啊——!!糟、糟了!!”
阳葵这才如梦初醒,从她那美好的二人世界幻想中被硬生生拽了出来。她发出一声充满了懊悔与慌乱的惊叫,几乎是在手忙脚乱之中,慌不择路地猛地起跑。然而,忙中必有错,她脚下用力实在过猛,坚硬的蹄铁竟直接将地面刨起了一大块,那几片无辜的、沾着泥土的翠绿草皮,在灿烂的阳光之下,划出了几道凌乱而又无比尴尬的抛物线,仿佛是在无声地嘲笑着她的冒失。
尽管从哨声响起到她真正起跑,这中间,只不过是短短不到两秒钟的延迟。
但是,在这片速度就是一切、时间就是生命的赛道之上,这一个微小到近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疏忽,却已经是一个足以致命的、不可饶恕的错误。
这不到两秒的时间,已经让阳葵与前方那道正在疯狂远去的黑色身影之间,拉开了将近五个身位的、令人感到窒息与绝望的差距。
很好。
起跑阶段,天时地利人和,与我昨夜在脑海中预演过无数次的、最完美的剧本,别无二致,顺利得不可思议。
赛道前方,第一个弯道正在飞速逼近。
舒格尔的身躯,如同被一台拥有超级算力的计算机,在瞬间完成了数万亿次的精确计算与模拟后,给出的最优解。她微微倾斜身体,以一种近乎于贴着地面滑翔的、充满了极限美感的姿态,几乎是擦着内侧那一圈白色围栏的边缘,风驰电掣般地疾驰而过!
她卷起的强大气流,将内侧围栏的护栏上,那些因夜雨而凝结的、晶莹剔透的露珠,在瞬间尽数掀起!那些露珠,在空中化作了一圈短暂的、不断旋转的、环状的水雾。而恰在此时,一缕初升的朝阳,精准地穿透了这片转瞬即逝的水雾,不偏不倚地,在她那因极度专注而紧紧抿着的唇角,折射出了一道细微的、如同新月般的光斑。
那是一个,比午夜的夜空中划过的、最璀璨的流星还要罕见,比深海中孕育了千年的珍珠还要珍贵的——笑容的弧度。
我的目光,如同被磁石牢牢吸住的铁屑,死死地锁在手中秒表上那些正在疯狂跳动的、冰冷的数字之上,与此同时,我的大脑,也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高速运转着,飞速地估算着她的即时行进距离与平均速度。
弯道速度,与直线相比,丝毫没有降低!很好!
“小舒——!怎么这么快——!感觉、感觉有点追不上了——可恶!!!”
远远地被甩在后面、大约四个身位距离之外的阳葵,此刻,那潜藏在她血脉深处的、属于顶级赛马娘的斗争本能,终于被彻底点燃了!
她,爆发了!
她每一次蹬地,都爆发出了一股令人心惊的、仿佛要将整个赛道都踩得塌陷下去的巨大力量。那坚硬的蹄铁,如同复仇的战锤,一次又一次地、狠狠地碾压过脚下那片柔软无辜的草地,将那些饱含着生命汁液的饱满青草,在瞬间挤压、迸溅成一片又一片翡翠色的、充满了生命气息的细密雾霭。
她,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堪称恐怖的惊人速度,疯狂地、不计后果地,缩短着与前方那道遥不可及的黑色身影之间的距离!
“阳葵!她……她竟然还有如此充沛的、简直就像是无穷无尽的脚力储备?!”
我再也无法安坐,不由自主地从冰冷的台阶上猛然站起身。我的手指,因为过度的震惊与兴奋,而下意识地、紧紧地攥着手中那本记录着关键数据的笔记本,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惊叹。
“嗯嗯~~!”
一旁的云析,自豪地将双手叉在腰间,微微挺起了胸膛。她的脸上,绽放出了一种无比自信、甚至还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属于胜利者的骄傲的微笑。
“这,才是身为一匹优秀的‘追马’,所应该具备的、最基本的能力喔!当然,这也是我们日复一日、刻苦训练的最终成果!”
电光石火之间!
那两道如同被赋予了不同颜色光芒的、并驾齐驱的流星,几乎是在完全相同的、同一个时刻,以一种凡人的肉眼已经完全难以分辨的、微乎其微的差距,猛地、狠狠地,冲过了那条象征着终结、也预示着新生的终点线!
而最关键的是!
在接近终点、在那以往最容易让她因为体力耗尽而导致速度骤降的、最后的一百米死亡直线上,舒格尔的速度,这一次,竟然丝毫没有出现任何减弱的迹象!
当那抹迅捷如风的黑色残影,如同撕裂一张画布般、悍然撕裂了终点线前的空气,掠过那条白线的瞬间——初升的朝阳,仿佛是与她约定好了一般,恰好、精准地穿透了她因为急促的呼吸而从唇边呼出的、那片淡淡的白色雾气。
在那温暖的、充满了希望的阳光之中,那片白色的雾气,竟绽放出如同被炼金术士点化的、碎金般璀璨夺目的金色光辉——
而就在那片稍纵即逝的、梦幻般的光辉之中,我,终于看到了。
我看到了,那是我在过去将近半年的、充满了挫败与痛苦的艰苦训练之中,从未曾有幸得见的,那独属于舒格尔象征的、如同黎明时分第一缕破晓之光般灿烂、释然的、毫无保留的——笑颜!
“太棒了!”
我再也无法抑制住内心的狂喜,激动地、高高地举起了手中那块因为刚刚按停、依旧在微微震颤着的秒表。我的声音,都因为这巨大的、突如其来的幸福感,而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的颤抖。
“完全按照她应有的、最适合她的节奏和跑法去跑,最终的用时,竟然比她平时的个人最佳成绩,足足快了将近四秒钟!”
那块冰凉的、古铜色的金属表壳,反射着清晨耀眼的阳光,在身旁云析那张带着由衷欣慰笑容的脸颊上,来回跳跃着,仿佛变成了一只又一只活泼、灵动、正在为这场胜利而歌唱的金色雀鸟。
“哈哈,雾枭先生,您笑得可真开心,” 云析也由衷地笑了起来,为我们共同见证的奇迹而感到喜悦。但随即,她的笑容微微收敛,伸出右手,郑重其事地、紧紧地攥住了胸前那枚象征着她训练员身份与荣耀的银色勋章。她的眼神,在瞬间变得如同鹰隼般锐利而坚定。“不过——”
“——如果在真正的、决定命运的赛场上再次相遇,阳葵的实力,就绝不仅仅是和舒格尔小姐同时冲线这么简单了!下一次,我们一定会——!”
“嗯,” 我迎着她那充满了战意的、毫不退缩的目光,同样微笑着,接受了这份沉甸甸的战书。“我无比期待那一天的到来。”
远处,树影斑驳的巨大橡树之下,鲁道夫象征,正如同巡视自己无垠疆土的皇帝一般,静静地站在跑道的边沿。金色的阳光穿透了层层叠叠的繁茂树梢,在她那身剪裁得体的校服之上,为她织上了一层神秘而高雅的、流动的暗金色纹路。
她始终环抱着双臂,保持着那份独属于“皇帝”的、不容侵犯的威仪与仪态。但她校服领口别着的那枚小巧的蹄铁胸针,却因为反射着远处赛道上、舒格尔那正在欢快摇摆的尾鬃所扬起的弧度,而正在非常细微地、轻轻地颤动着。
当舒格尔象征那晶莹的汗水,顺着她优美的下颌线滑落,最终精准地滴落在终点线上的那一刻,那些折射着灿烂朝阳的、晶莹剔透的水珠,恰似一颗又一颗微小的、明亮的星星,落入了鲁道夫那双深邃如宇宙的瞳孔里。
她远远地、静静地,望着舒格尔脸上那许久未见的、发自内心的灿烂笑颜,终于,如同卸下了某种沉重的负担般,欣慰地点了点头,露出了一抹同样欣慰的、如释重负的笑容。
“终于,听到黎明破茧的声音了。”
“呼……会长,终于找到您了。我们该去为接下来的会议做准备了。” 一个严谨而干练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哦——一不小心看入神了,抱歉。我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