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请听我娓娓道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动作轻柔,却仿佛吸入了整个房间的光与影。当她再次开口时,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妙的、如同魔法般的力量,将所有人的心神都牢牢地牵引、包裹。
“这个剧本的灵感来源,是我之前在图书馆的角落里,偶然读到的一本封面已经泛黄的、古老的奇幻小说。故事发生在一个……我们甚至无法想象的、广袤无垠的海洋最深处。那里,存在着一片几乎被奔流不息的时光彻底遗忘的、终年笼罩在幽蓝光芒之下的神秘海域。”
随着她的讲述,整个病房仿佛开始溶解、变形。白色的墙壁,变成了深不见底的蔚蓝;窗外透入的阳光,化作了从万米之上的海面艰难穿透而来的、最后一缕破碎的光束。空气变得湿润、冰冷,带着深海独有的、咸涩而古老的气息。
“在这片被永恒静谧所统治的海域中心,沉睡着一座曾经辉煌无比、如今却堕入永恒死寂的水下古城。而守护着这座古城的,是一位强大、典雅、仿佛是由最纯净的月光凝聚而成的水之灵体,她的名字叫做——阿娜西塔。”
芝诺的声音,带着一丝如梦似幻的缥缈,仿佛她就是那位行走在古城废墟之上、裙摆如同水波般流淌的灵体。
“她是这片沉寂水域的守护神,拥有着操控狂暴洋流、安抚深海巨兽的无上力量。而与她一同生活、相互依存、构成了这片海域唯一秩序的另一个角色……”
“——是利维坦。”
芝诺的语气,在吐出这个名字时,微微加重,带着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原始的敬畏。
“那是一头象征着最原始的生命力量与远古野性的海洋巨兽。他们两个,一个如同深海的理性、秩序与智慧,一个代表着混沌、力量与最本能的守护。就这样,一同默默地守护着这座被世人彻底遗忘的水下古城,度过了数不清的、孤寂的千百年……”
舒格尔静静地摩挲着自己的手指,那冰凉的指尖触感,仿佛让她真实地感受到了那份来自万米深海的、彻骨的冰冷与无边的神秘。她全神贯注地倾听着芝诺娓娓道来的每一个字,每一个音节,仿佛不愿错过任何一丝细节。她那双深红色的瞳孔中,不再映照着病房的景象,而是清晰地、一帧一帧地,放映着芝诺用语言所构筑的那个宏大而孤寂的世界。
她的身后,那条总是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象征着家族荣耀的尾巴,此刻也随着情节的跌宕起伏,不时地、如同拥有了自己的独立意识般,在空气中微微摇动、轻扫。那细微的动作,显露出她那如同冰封湖面般的内心深处,正被这个故事悄然勾起的、一圈又一圈的波澜。
“然而,好景不长。”
芝诺的声音,在此刻略微低沉了下去,如同深海中悄然转向的暗流,带着故事发展中那份固有的、无可避免的哀伤。
“一位被无尽野心所驱使的、来自外界的不速之客,为了攫取这片海域深藏的、足以颠覆世界的神秘力量,悍然地、用最残酷的方式,打破了那持续了千百年的、脆弱不堪的宁静。一场撼动整个深海世界的惨烈战斗,就此爆发。这场战斗,在利维坦与那位挑战者之间展开,更是在‘守护’与‘掠夺’这两种截然不同的信念之间,无情地展开。”
芝诺的目光,再次微微低垂,如同在追随着故事中那颗缓缓沉落的、熄灭了光芒的星辰。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在身下那片洁白的被单上轻轻划过,仿佛要在上面留下一道看不见的、充满了悲伤的轨迹。
“最终,那位挑战者……她成功了,却也失败了。她成功地让那对相依为命了无数个世纪的伴侣,从此阴阳两隔,永世不得相见。而在她终于获得了自己日夜渴求的、那份足以傲视一切的强大力量之后,迎接她的,并非是想象中的荣耀与满足,而是被无尽自责与悔恨所填满的、冰冷刺骨的绝望深渊。最终,那份海域中因为失去了约束而无休止暴动的狂暴力量,在失去了它们唯一的守护者之后,如同最残忍的诅咒,将那位野心勃勃的挑战者……永远地、彻底地反噬、吞没了。”
故事讲完了。
病房内,陷入了一片沉重得几乎可以触摸到的静默。仿佛每个人,都被芝诺那平静却饱含着无穷力量的讲述,牢牢地牵引着,一同潜入了那个幽蓝而悲伤的海底世界。她们亲眼目睹了那座水下古城的辉煌与死寂,亲身感受了那份跨越千年的孤寂守护,也一同品尝了那场注定无法挽回的、令人心碎的别离。
“……我一直想……书写出一个关于‘离别’的故事,”
芝诺轻声地、温柔地打破了这片凝固的沉默。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源于创作者投入太深的轻微颤抖。
“一个……或许有些凄惨的故事。所以,以那本古老的小说为最初的、模糊的草案,我才萌生了……构思并创作出这场舞台剧的最终想法。”
舒格尔的目光,穿透了那层明净的窗户玻璃,望向外面那片在和煦阳光下熙熙攘攘、充满了蓬勃生机的人群。那喧嚣的、充满了烟火气息的现世,与故事中那个永恒孤寂、万籁俱寂的海底世界,形成了无比鲜明、甚至有些残酷的对比。
她的眼神,变得格外深沉,仿佛在自己的心中,将这个故事的每一个细节,反复地咀嚼、品味。
“千百年来长久相伴的灵魂……与一心渴望力量、最终却被欲望彻底遮蔽了双眼的挑战者……所有的执念,所有的抗争,所有的牺牲……最终,都化作了一场无可挽回的、被永恒铭记的悲剧……”
突然,阳葵伸出手指,以一种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轻轻地、调皮地戳了戳舒格尔那因全神贯注而紧绷着的大腿根。
这突如其来的、毫无预兆的触碰,惊得舒格尔如同在林间憩息时被猎人惊动的林鹿,她耳尖上那细密的、柔软的绒毛,都骤然炸起。她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轻的轻喘声,身体本能地向后退了半步,拉开安全距离。
“怎么样,小舒?”
阳葵歪着头,笑嘻嘻地问道。她的眼中,闪烁着如同太阳般明亮的、毫不掩饰的期待光芒。
“喜欢这个故事吗?”
舒格尔沉默了片刻。最终,她还是几不可察地、轻轻地点了点头。随即,她将双手背到了身后,微微抿紧了嘴唇。那细微的、几乎不为人所见的动作,却清晰地透露出她内心深处那被剧烈触动的痕迹。
“那么——!”
阳葵见状,眼睛更亮了,仿佛有两颗小太阳在其中熊熊燃烧。她猛地站起身,双手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充满了力量的姿态,稳稳地按在了舒格尔那略显单薄的肩膀上。
“那位强大、孤独,又充满了悲剧色彩的挑战者,就由小舒你来扮演啦!”
舒格尔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紧缩,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击中。她的耳尖,却在下一秒,弯成了一个大大的、充满了纯粹疑惑的问号形状。
“我……?为什么……是我?”
“就像我之前说的那样——”
芝诺的尾音,温柔地、恰到好处地响了起来。它正好与她轻轻合上笔记本时发出的那声清脆的“啪嗒”声一同,回荡在安静得可以听见心跳的房间内。
“舒格尔同学身上那种独特的、清冷而坚韧的气质,与这位挑战者外表的冷酷、内心的执着,甚至是某种程度上的无情……都十分的契合。同时——”
她的目光,意味深长地、如同舞台上的追光灯般,精准地转向了一旁的安骊。
“——利维坦那威武勇猛、气力无穷、如同移动的山峦般高大伟岸的形象……安骊同学那令人羡慕的壮硕身姿与挺拔个头,简直是再适合不过了。”
安骊闻言,眼中瞬间燃起了熊熊的好胜火焰。她猛地用紧握的右拳,重重地砸进了自己张开的左手手掌,发出“嘭”的一声、充满了力量感的闷响。她挺直腰背,下巴微扬,气宇轩昂地冷笑一声,声音中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自信:
“哼!这种象征着绝对力量的威猛角色,自然是为我这种真正的强者,量身定制的!”
“呐呐~”
阳葵却绝不放过任何一个可以逗弄她的机会。她立刻俯下身,将嘴凑到安骊的耳边,用一种只有她们两人才能听清的、充满了狡黠的音量,嬉笑着低语:
“真的只是这样吗~?难道不是因为利维坦的台词特别少,才最适合你这种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家伙了叭~~~?”
“你这家伙——!”
安骊瞬间像是被戳中了最隐秘的痛处一般,猛地攥紧了双拳,脸颊憋得通红,几乎要从耳朵里冒出蒸汽。
芝诺看着她们斗嘴的样子,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目光温柔地转向阳葵:
“而铃风阳葵同学呢,那活泼开朗、如同阳光般温暖灿烂的样子,又和象征着生命与守护的水之灵体阿娜西塔,非常非常的相像。所以,我觉得由她来饰演阿娜西塔,是最自然、最合理的选择。”
“那……芝诺同学你呢?你不会参演任何角色吗?”
舒格尔走到芝诺的病床边,声音轻柔地问道,那份关心中,带着毫不掩饰的、纯粹的真切。
“我……”
芝诺轻轻地叹了口气,目光再次落在自己被固定的右腿上,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遗憾。
“如果……如果我的腿,到正式演出的那天,真的足以支撑到我完成哪怕是很短很短的戏份的话……”
她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属于演员的、对于舞台的无限憧憬。
“……我会考虑再为自己设计一个小小的、几乎没有台词的角色。也许是在最后一幕时悄然出场,作为这个悲伤故事的,最后一位见证者。”
“哦,对了!还有另外一个非常重要的角色!”
芝诺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将手中的笔记本快速地翻到了最后一页,然后将本子高高举起,面向舒格尔。
那一页上,写满了排列整齐、却显得有些生涩难懂的、充满了古老韵味的诗句。
“这个剧本……还需要一个类似旁白的说书人……或者说,更像是一位吟游诗人这样的角色,负责串联整个剧情、烘托现场的气氛。考虑到与我们同期的其他人,大多数都有其他的活动要做,寻找合适的人选确实有些困难——”
她的话音未落,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清脆、沉稳、并且富有独特节奏感的脚步声。
很快,病房的门被猛地、毫无任何预兆地、以一种石破天惊的气势推开!
一阵自信满满、傲然无比、华丽至极的洪亮笑声,如同平地惊雷般轰然炸响!它与那扇沉重的门板撞击到墙面时发出的“哐当”巨响,一同在一瞬间,彻底充斥了整个房间!
“哈——哈哈哈!”
一头亮丽得几乎要灼伤人眼的灿烂金发,率先冲入了众人的视线。那金发,如同舞台聚光灯下最耀眼的主角,在发丝之间,一顶别致的、镶嵌着金色饰物的圆顶礼帽,正闪烁着无比夺目的光芒!
“诉说悲剧的神圣使者啊!将那破碎的离别话语,重新拼凑成不朽的诗章!”
“让世人感受那古老传说的沉重!为芸芸生灵带来那遗憾却真实的终极真相!这一切!都将由我——世纪末霸王——伟大的好歌剧大人!亲自向诸位娓娓讲述!”
好歌剧高高地举起她的右手,如同世界顶级的指挥家,正挥动着一根无形的、充满了魔力的指挥棒。她那穿透力极强的洪亮嗓音,贯穿了在场所有人的双耳,仿佛整个房间,乃至整个世界,都在随着她的声音而剧烈震动!
“所以……”
芝诺在短暂的、被巨大气场所震慑的怔忪之后,立刻露出了无比崇拜的、如同小粉丝见到偶像般的眼神,她轻轻地、用力地鼓起掌来。
“我很荣幸能请来了好歌剧前辈,来担任我们这场舞台剧中,最为重要的‘吟游诗人’的角色。”
“好歌剧前辈。”
舒格尔立刻反应过来,以最标准、最无可挑剔的姿态,向这位气场强大到足以压倒一切的前辈,深深地鞠了一躬,用行动表示出自己最崇高的尊重。
“劳烦好歌剧前辈屈尊,带领我们进行参演了。”
“哈——哈哈哈!”
好歌剧发出一阵更加爽朗、更加华丽、仿佛能让水晶灯都为之共鸣的大笑。她随意地摆了摆手,那动作,却依旧带着舞台剧般精准的韵律感。
“荣幸之至!我非常乐意哦!因为,我毕生的心愿,就是希望能有更多的、迷途的灵魂,能够理解并欣赏这世间深刻而伟大的、真正的艺术!”
她说着,踮起脚尖,如同最顶级的芭蕾舞者一般,优雅地向房间内的所有人挥动双臂,行了一个极其夸张、却又优美得令人屏息的、盛大无比的谢幕礼。
礼毕,好歌剧微微抬起头,她的嘴角,扬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神秘笑容。她的眼中,闪烁着如同宇宙初开时最耀眼的星辰般,明亮而自信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