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雷森学园,午后。
阳光,不再是正午时分那般耀眼灼热,它变得像一位技艺精湛的灯光师,将柔和而温暖的金色光束,以一个完美的角度,斜斜地投射进这间充满了独特气息的戏剧部专用训练教室。光线穿过高大而明净的玻璃窗,在打磨得光可鉴人的木质地板上,拉出了一道道长长的、明亮的光轨。空气中,漂浮着无数肉眼可见的、细小的金色尘埃,它们在光柱中缓缓升腾、盘旋、舞动,像是一群沉默而古老的精灵,无声地见证着这里即将上演的一切。
教室里,弥漫着一种复杂而迷人的气味:常年训练留下的、淡淡的汗水与努力的味道,混合着老旧木材在阳光下散发出的、温暖而干燥的香气,还有一丝属于油彩和幕布的、独特的舞台气息。这所有的一切,共同构筑成了一个与外界隔绝的、专属于戏剧与梦想的小小王国。
青葱芝诺,正安坐在她的轮椅之中。那小小的轮椅,仿佛不再是束缚她行动的工具,而是她在这片艺术的领地上,专属的、宁静的岛屿。她的笔记本,被双臂珍而重之地拥在胸前,那姿态,不像是在抱着一本普通的册子,更像是在小心翼翼地守护着一个盛满了星光与泪水的、晶莹剔透而又易碎的梦。
“各位同学,”
一道温和而清澈的声音,如同春日里最温柔的溪流,轻柔地打破了教室内的宁静。芝诺的目光,如同和煦的春风,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同伴,眼中带着一丝欣慰与期待。
“为了让大家在未来的舞台上,能够更加挥洒自如,能够真正地将角色的灵魂,完美地注入到自己的表演之中,我特别荣幸地请到了我们特雷森学园戏剧部的指导老师,来为大家指点迷津。”
话音刚落,仿佛是应和着她的话语,教室那扇厚重的木门被无声地推开,一位身影颀长的男子,便登场了。
他指间,正轻轻捏着一本封面已经磨损、仿佛集结了无数表演艺术精髓的小册子。他的头顶,斜斜地戴着一顶深灰色的贝雷帽,那恰到好处的倾斜角度,带着一种不言自明的、浓厚的艺术气息。他悠然地、迈着一种独特的、仿佛每一步都踩在节拍上的步伐,踱至教室的中央。
他先是轻轻地、优雅地一咳,那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一种奇妙的魔力,足以让空气中所有浮动的尘埃,都在瞬间安静下来。随后,一个标准而郑重的、充满了古典韵味的深鞠躬,献给了在座的所有人。
“午安,各位未来的艺术家们,”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温和的、如同陈年美酒般醇厚的磁性,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耳朵。
“我是特雷森学园戏剧部的指导老师。很荣幸能在此,与大家一同分享戏剧表演中那无穷无尽的奥秘。”
他将手背到身后,脚尖在光洁的木质地板上轻轻一点,整个身体像一位经验丰富的芭蕾舞者般,优雅地扫视全场,确认着每一张洋溢着青春气息的、年轻的面孔。
“很好,看来都到齐了。那么,我们的戏剧之旅,现在启程!嗯……我们先从……”
他的目光,在每个人的脸上流转,最终,那修长的、如同艺术家雕塑般的手指,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充满了戏剧性的停顿,优雅地指向了正襟危坐的阳葵。
“那边那位,是铃风阳葵同学,对吧?”
“啊,到!”
阳葵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高压的电流瞬间击中,整个人“噌”地一下,从凳子上笔直地弹了起来。她的腰板,挺得像一株正在接受最高长官检阅的、骄傲的小白杨。
老师的目光,越过阳葵紧张的脸庞,落在了她正紧紧攥在手中的东西上,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个温和的笑容:
“那么,阳葵同学,可否请你先与你手中那份‘甜蜜的负担’,暂别片刻?我们庄严而神圣的课堂,即将正式拉开帷幕。”
“啊,是、是!先生——呃,老师!”
阳葵瞬间陷入了一阵前所未有的手忙脚乱之中。她慌忙地,试图将那支沾满了亮晶晶的奶油、仿佛还带着无限依依不舍的雪糕,从自己的唇齿之间“解救”出来。然而,因为动作太过急促,几颗无辜的、晶莹的唾沫星子,伴随着这个突兀的动作,划出一道尴尬的抛物线,飞溅到她那瞬间涨得通红的脸颊旁,在阳光下,闪烁着令人绝望的光芒。
她飞快地、做贼心虚般地,将这个“犯罪证据”猛地藏到了身后,恨不得立刻在脚下这片光洁的地板上,找到一条足够宽的裂缝,然后毫不犹豫地钻进去。
“噗嗤——”
一声被刻意压抑、却依旧清晰可闻的轻笑,如同利刃般,从旁边传来。
安骊正用一种充满了优越感的姿态,斜睨着眼前窘迫到了极点的阳葵。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的弧度,甚至还故意拖长了调子,用一种咏叹调般的语气说道:
“哎呀呀,我们的小黄花~是谁在上课的时候偷吃,被老师逮个正着了呀?”
“课堂的交响乐中,暂时还不需要窃窃私语的伴奏哦,蔚慕安骊同学。”
老师的声音,依旧是那般温和,如同拂过琴弦的微风,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甸甸的份量。
“是,抱歉!”
安骊仿佛一只被瞬间戳破了的气球,前一秒还嚣张无比的气焰,在这一刻瞬间熄灭。她猛地低下头,那动作之快,几乎要将下巴磕到自己的胸口。
旁边的阳葵见到这一幕,努力地、拼命地抿紧了嘴唇,不让自己笑出声来。然而,她那微微颤抖的肩膀,却早已无情地出卖了她那份强忍着的、几乎要满溢而出的笑意。
老师满意地点了点头,如同指挥家挥动乐谱一般,将几张写满了密密麻麻字符的纸片,分发到了每个人的手中。
“好了,各位,现在,你们将有三十秒的时间,与你们手中这座‘文字的迷宫’,进行一次最亲密的接触。热身运动,现在开始——让我听听看,你们舌尖的灵活度,究竟如何!”
舒格尔的视线,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一般,精准地、飞快地掠过纸上那几行拗口至极的绕口令。她的大脑与唇舌之间,仿佛在瞬间建立起了一条无形的、超高速的信息通道,无声地、一遍又一遍地,在脑海中进行着完美的演练。她头顶那对总是显得格外敏锐的耳尖,甚至还在配合着她内在的思考,微微地转动着,像两枚正在进行精密校准的雷达,实时地反馈着每一个音节的韵律与节奏。
“停——!三十秒计时结束!”
老师用他手中那卷资料,轻轻地敲打着自己的掌心,发出“啪”的一声清脆响声,如同敲响了挑战开始的钟声。
“现在,请各位依次献技,用你们最快的速度,让这些沉睡的文字,在你们的舌尖之上,跳跃起最华丽的舞蹈!”
“啊?!这么快!”
阳葵发出一声小小的、充满了惊恐的惊呼,像一只被猎人吓到的小兔子,忍不住嘟囔着:“我、我还没捋顺呢!这怎么可能嘛!”
老师的眼底,闪过一丝只有资深猎手才有的、狡黠的笑意。他依旧背着手,姿态悠然地说道:
“要的,就是这份猝不及防。只有这样,才能捕捉到各位最本真的、最原始的口齿反应。若是让每一个人都能倒背如流,那这场小小的测试,岂不就失去了它应有的趣味?”
说罢,他优雅地转向舒格尔,做了一个标准的话剧“请”的手势,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期待:
“那么,就有请舒格尔象征同学,为我们开一个精彩绝伦的好头。”
舒格尔从容地站起身,将双手背在了身后,那姿态,仿佛是在与老师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充满了仪式感的遥相呼应。她轻轻地闭上了双眼,如同最顶级的演奏家,在按下第一个琴键前,酝酿着整个乐章的第一个音符。她短促而深地吸了一口气。
下一秒,清晰、流畅、圆润的字句,便如同无数颗饱满的珍珠,从玉盘之上倾泻而下,滚落满地。
“牛郎年年恋刘娘,刘娘连连念牛郎。”
她缓缓地睁开眼,目光平静得如同一潭千年古井,没有一丝波澜。她继续以一种无可挑剔的、充满了韵律感的节奏念道:
“牛郎恋刘娘,刘娘念牛郎,郎恋娘来娘恋郎。”
老师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他静静地、专注地注视着舒格尔,眼底那份纯粹的惊讶,几乎要满溢出来。他捏着资料卷的手指,不自觉地猛然收紧,那可怜的纸张,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嘎吱”抗议。
随即,他的脸上,绽开了一个大大的、发自内心的笑容。他毫不吝啬地、用力地鼓起掌来,那掌声,清脆而响亮。
“精彩!太精彩了!舒格尔同学,你不仅念得清晰流利,吐字精准,竟然已经能够将其烂熟于心,佩服!佩服!”
舒格尔谦逊地、标准地微微鞠躬。一抹极淡的、几乎不易察觉的红晕,悄悄地爬上了她的脸颊,像是傍晚天边最后一抹温柔的余晖。
旁边的安骊,暗暗地、用力地咬了咬牙。一股不服输的、熊熊燃烧的劲头,让她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那动作之大,带得她身后的凳子一阵剧烈的摇晃,险些当场翻倒。
“该我了!”
她几乎是宣告般地喊道,将那张纸猛地举到自己的眼前,用力地、响亮地清了清嗓子,摆开了一副即将冲锋陷阵的架势:
“板凳宽,扁担长——”
而此时的阳葵,则像一只遇到了天敌的小动物,整个人已经完全缩成了一小团。她那对标志性的、如同太阳花瓣般的橙黄色耳尖,也紧张地向前倾着,几乎要和她的身体,融合成一个毛茸茸的、充满了恐惧的小球。她紧紧地抱着自己的那份绕口令,像抱着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嘴里念念有词,一遍又一遍地、小声地、急切地演练着。
“扁担偏要……呃——”
安骊那原本流畅的语速,在这里,如同高速行驶的列车突然遇到了障碍,卡了壳,像一张被划伤的唱片,跳针般地顿了一下。她的目光,紧紧地锁住纸上剩下的那几个字,眉头微蹙,有些磕磕绊绊地、艰难地接了下去:
“——扁担,偏要绑在板凳上!”
“嗯,还算流畅,”
老师给予了一个中肯的评价,他点点头,认可了她的努力。
“看来是时间太过紧迫,导致最后一句,稍稍显得有些生疏了。”
他踱着步子,悠悠然地、如同在自家后花园散步般,来到了阳葵的面前。他的脸上,带着一丝促狭的、像是准备捉弄小猫的微笑。他伸出手指,带着一丝戏谑,轻轻地、精准地点了一下阳葵那对因为极度紧张而紧绷着的橙黄色耳尖——那对仿佛能够感知一切情绪的“小嫩芽”。
如同触动了某个神秘的开关,那对耳朵“唰”地一下,笔直地竖了起来,像两只在睡梦中被惊醒、猛地探出洞穴的土拨鼠,充满了警惕,又显得可爱至极。
“啊呀!我、我吗?!”
阳葵像只被点中了穴位的小松鼠,倏地一激灵。她手中那张早已被汗水浸得皱巴巴的纸条,被她慌乱地、一把揉进了背后。她的脸上,那大写的“惊惶”二字,几乎要满溢出来。
“小、小葵……绝对、绝对没有偷看!”
她的声音,都因为过度的紧张而带上了一丝可怜的颤音。
“放轻松,”
老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温和的、善意的揶揄。
“旁观,也是一种非常重要的学习嘛。不过话说回来,你可是比别人,多‘偷’到了一段无比宝贵的准备时间,这下子,总该比刚才舒格尔同学的表现,还要更加石破天惊了吧?”
他双臂环抱在胸前,眼中含笑,好整以暇地、饶有兴致地,望着那已经完全僵直成一尊石像的阳葵。
“呃……是、是的!”
阳葵硬着头皮,如同即将走上刑场的犯人,缓缓站起身。她只觉得,自己后背紧紧攥着的那张纸条,仿佛变成了一块烧红的烙铁。在手心的汗水和反复揉捏的双重“蹂躏”之下,上面的字迹,恐怕早已化作了一滩模糊不清的墨迹。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绝望地投向了洁白的天花板,仿佛那里会奇迹般地出现救命的提示词。
“四是四,十是十……十、十四……似、似石斯——”
她的舌头,像是被一个调皮的精灵打上了一个又一个复杂的死结,每一个字,都吐得异常艰难。豆大的汗珠,争先恐后地从她光洁的额头上滑落,沿着她小巧的鼻梁淌下,痒痒的,却又完全不敢伸手去擦。
“别、别把食肆……说、说成……肆拾……呃……”
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也彻底破灭了。她猛地低下头,绝望地摊开自己手中那团早已不成样子的纸。
果然,上面除了那一片被汗水无情浸染、被指纹反复交错而留下的灰色污渍之外,所有的字迹,都已然魂飞魄散,再也辨认不出原来的样貌。
空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抽走了一般,彻底凝固了。
阳葵呆立当场,像一尊被施了定身咒的、可怜的小石像,傻傻地、绝望地,盯着手中那团已经可以被定义为“废纸”的东西。
老师轻轻地俯下身,他的声音,依旧温柔得像四月的春风,轻轻拂过。
“嗯,前半段的气息很稳,吐字也相当的清晰,只是这后半段嘛……”
他终于忍不住,发出了一声轻笑。
“看来下次,要更加珍惜每一分每一秒喔。光顾着看舒格尔同学发呆傻笑,可是会错过‘逆风翻盘’的绝佳机会呢。”
“是、是!”
阳葵条件反射般,猛地挺直了腰板,双手迅速背到身后,活像一个正在等待长官训话的小兵。只是,她那双总是灵动无比的眼睛,却像两只受惊的兔子般,在老师的面前飘忽不定,完全找不到一个可以安稳的落脚点。
旁边的舒格尔,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阳葵这副滑稽又可爱的窘态。她的嘴角,不易察觉地、轻轻地勾起了一抹极浅极浅的、如同月光般温柔的笑意。
戏剧部的训练教室,此刻仿佛变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魔法空间。阳光穿过高大的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温暖而明亮的光斑,空气中漂浮的金色尘埃,如同无数沉默的观众,静静地等待着一场好戏的开演。
“很好,看来大家在吐字清晰度上都有着相当不错的基础,至少能保证未来的观众,能够清晰地听清你们所说的每一句台词。这是成为一名优秀演员的、最基本,也是最重要的一步。”
戏剧老师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迈着一种独特的、富有韵律感的步伐,踱步到教室的正中央,背对着那面几乎占据了整面墙壁的巨大落地镜。他优雅地抬起手,轻轻地、仿佛带着一丝爱惜地,扶正了头顶那顶充满了浓郁艺术气息的贝雷帽。镜中,清晰地映出了他那从容而自信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