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台的前排,人群的喧嚣如同被飓风搅动的怒潮,一浪高过一浪,几乎要将整个世界都吞没。而舒格尔象征,却静静地伫立在这片狂热的海洋之中,像一座在时光中矗立了千百年的、孤高的、不受任何侵扰的青铜雕像。
她没有像周围那些几乎要将身体探出栏杆的狂热粉丝那样,高举着望远镜,试图捕捉赛场上的每一个细节。她只是用那双清澈得如同高山琉璃的、深红色的眼眸,穿透了那片因高温而微微扭曲的、沸腾的空气,将自己的全部视线与意志,都牢牢地、如船锚般锁定在赛场上那道唯一的、耀眼的、如同太阳碎片的金色身影之上。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边那股因为铃风阳葵的存在而疯狂、而炙热、而汹涌的浪潮,每一声欢呼,每一次呐喊,都像有形的冲击波般拍打在她的身上。但她的内心,却如一潭被冰封了的、深不见底的古井,平静无波,不起一丝涟漪。
她看着场中那个正沐浴在万千宠爱与无限期待之下的身影,那双总是带着些许清冷的眼神中,没有流露出丝毫的嫉妒,只有一种极为复杂的、如同精密切割过的宝石般,混杂着骄傲与凛冽战意的、极致的期待。
仿佛,她正在与赛场上的那个人,进行着一场只有她们两人才能听见的、无声的对话。
“去吧,阳葵。”
“用你的方式,用你那足以融化一切的、蛮不讲理的光与热,让所有人看到你那不容置疑的、独一无二的光芒。”
“然后……带着那份足以灼伤一切的、最耀眼的胜利光芒,到我的面前来。”
东京竞马场,五月的阳光已然带着初夏特有的、毫不留情的灼热,将那片修剪得如同天鹅绒地毯般的、翠绿如茵的草皮,炙烤出了一股潮湿而又清新的、独属于草叶燃烧生命时的气息。
NHK英里赛,作为经典三冠路线之外,中短距离赛道上分量最重的G I赛事,其喧嚣与狂热,如同被投入了反应堆核心的沸腾海洋,彻底淹没了这片被誉为“府中之丘”的、传奇的赛场。一众当今世代最顶尖、最强大的英里赛马娘们,此刻正齐聚于闸前,蓄势待发。她们那贲张的、如同大理石雕塑般的肌肉之下,是奔腾如岩浆的滚烫血液;她们那升腾而起的、肉眼不可见的斗气,在空气中激烈地碰撞、摩擦,迸射出无形的、足以引燃一切的火花。
而在第八号闸位,铃风阳葵,却显得有些过于“活泼”了。
她轻轻地、富有节奏地,在自己那小小的闸门空间内原地踏着步,那束如同熔金般耀眼的橙黄色马尾,随着她的动作愉快地、左右甩来甩去,像一束在微风中摇曳的、不知愁滋味的阳光。她甚至还有那么一丝闲情逸致,冲着身旁那位因为极度的紧张而面色发白、嘴唇都在微微颤抖的对手,露出了一个灿烂到足以驱散一切阴霾的、带着两颗小小白皙虎牙的笑容。
那副模样,仿佛这并不是一场足以决定未来命运与历史地位的G I决战,而是一场她期待已久的、即将拉开帷幕的、盛大的夏日游园会。
“真是的……”
看台上的云析无奈地、用手扶住了自己的额头,有些头疼地、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自言自语:“阳葵这孩子……状态是不是有些太放松了。”
她划开手中那台厚重的、军用规格的平板电脑,目光落在屏幕上那密密麻麻、如同天书般的参赛计划与数据分析之上,长长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要达成‘MC参赛计划’,这一场NHK英里赛,是无论如何都必须拿下的、最关键、也是最不容有失的一环啊……”
舒格尔却只是微微地、不易察觉地摇了摇头。她那总是如同冰雕般清冷的唇角,勾起了一抹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淡的、如同月光般柔和的笑意。
她知道。
那不是放松,那是独属于铃风阳葵的、积蓄能量的、最独特的方式。就像太阳,在爆发出足以焚烧万物的、万丈光芒之前,总是以最温暖、最和煦、最无害的姿态普照大地。阳葵总会这样,用那些看似漫不经心的、蹦蹦跳跳的姿态,将所有的紧张、压力、期待,甚至是恐惧,全部揉碎、消化,然后转化为一种纯粹的、即将从她灵魂最深处喷薄而出的、足以毁灭一切对手的、风暴般的能量。
“极致速度的初级考验——”
当解说员那富有磁性的、仿佛能穿透灵魂的声音,响彻整个赛场的那一刹那,阳葵脸上那雀跃的、孩童般的神情,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抚平,缓缓地、彻底地收敛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宛如猎豹在发动致命一击前,锁定猎物咽喉般的、令人心悸的专注。
她轻轻地、富有韵律地、最后一次用脚底感受着身下那片充满了弹性的草地,用鼻翼深深地、缓缓地吸入那混杂着草香与尘土的空气,将自己的呼吸节奏,调整到与这片大地完全同步。
“在通往未来那伟大的前景之中,究竟是谁,将会在此地证明自己与生俱来的、无与伦比的速度呢?东京赛马场——1600米——逆时针内弯草地——NHK英里赛!现在——”
她的心跳依旧强劲有力,但不再是玩闹时那欢快随性的鼓点,而是如同千军万马即将发起总攻之前,那沉稳、压抑、却又蕴含着雷霆万钧之力的、敲响的战鼓。
她缓缓地闭上双眼,在那片被黑暗笼罩的视野中,最后浮现的,是舒格尔那张总是带着清冷与疏离的面容,和她因为过度用力而攥紧了手掌、指节微微泛白的、倔强的指尖。
“哼~小舒,”
她眼角的余光,仿佛拥有了穿透时空的力量,掠过了遥远而喧嚣的观众席,精准地落在了那道孤高的身影之上。她的嘴唇,微微弯起一个自信到近乎狂妄的弧度。
“——约定好了。”
“咔哒!”
闸门开启的清脆声响,如同死神扣动扳机的声音,成为了这场残酷速度竞赛的唯一发令枪。这是一场不掺杂任何侥幸的、纯粹的速度对决,十一位顶尖赛马娘共同蹬地起跑的瞬间,那巨大的、钢铁铸就的闸门,甚至因为那恐怖的爆发力,而向后剧烈地、肉眼可见地,震颤了半寸!
“开始了!”
闸门开启的瞬间,阳葵的起步并不算快,甚至可以说是平庸。她没有像其他那些急于证明自己的赛马娘那样,拼命地、不顾一切地抢占先机。她只是顺着大流,几乎是在眨眼之间,就被那片迅速涌动、翻滚的、由各色决胜服构成的人潮所彻底吞噬,很快便落在了队伍的中后方。
“三号!一号!迅速抢占了领放位置!前方的领先集团也已然形成!而本场比赛的第一人气——铃风阳葵!她选择了自己最擅长的后追跑法!但是这个位置非常靠后!几乎已经是在最后一名了!”
解说员的声音里,充满了掩饰不住的紧张与惊愕,“前方的领放马娘已经带出了极快的、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步速!这对身处队尾、被重重包围的铃风来说,无疑是巨大无比的考验!”
似乎是因为英里赛那短暂得令人窒息的距离,从比赛的一开始,先头领跑的赛马娘就以一种近乎自杀式的、毫无保留的极高速度,疯狂地冲破着前方的风障。而她身后的其他马娘们,也被这股狂热得如同战狂般的节奏所带动,始终紧紧地、不留余地地追赶着,整个队伍被拉成了一条绷紧到极致的、仿佛随时都有可能从中间断裂的细线。
赛道之上,风在耳边凄厉地、如同鬼魅般呼啸。阳葵感受着被前方那层层叠叠、密不透风的身影所遮蔽的、压抑的视野;感受着从身体两侧传来的、如同铁壁合拢般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但她的心跳,却像是在演奏一首越来越激昂、越来越欢快的、只属于她自己的英雄交响曲。
“就是这里!就是这个感觉!”
她的脑海中,一幕幕早已尘封的画面,如同被按下了快进键的电影,疯狂闪回。
那是舞台剧的最后一幕,入侵者跪倒在地,在无尽的悔恨与永恒的绝望之中,迎来了自己宿命的落幕。而她自己,作为“阿娜西塔”,眼含着滚烫的、却又带着一丝释然的泪花,与她所珍视的、用生命守护着她的“利维坦”一同,倾倒、沉沦,最终回归那片接纳了她们一切的、蔚蓝的大海怀抱。
她深刻地、无比清晰地回忆起了当时那种,将自己完全燃烧、彻底融入角色时,从灵魂最深处奔涌而出的、灼热的泪水。
此刻,那份记忆,正与她对那片名为“德比”的、荣光之地的无尽渴望一同,化作了最坚实、最炽热、最强大的动力,驱使着她的铁蹄,无情地、不知疲倦地,蹬踏着脚下这片神圣的、翠绿的草坪。
那场舞台剧,让她们所有人都明白了许多许多的事。芝诺实现了自我创作的、燃烧生命的梦想;安骊明白了“守护”二字背后那沉重的责任与无上的荣光;而舒格尔……则在那场悲剧的终末,顿悟了名为“感情”的、强大而又脆弱的真谛。
“而我,铃风阳葵,又明白了什么呢?”
“英里赛1600米的距离非常短!赛程即将过半!马上就要进入最后的、决定一切的弯道了!”
解说员的语调开始不受控制地拉高,渐渐变得急迫起来,那声音,像是在为一场即将来临的、足以颠覆一切的巨大风暴,拉响了最高级别的预警。
“我明白了——”
“所有的等待,都是为了最灿烂的、独一无二的绽放!”
“所有的蛰伏,都只为了那最华丽、最震撼人心的、只属于我一个人的登场!”
阳葵猛地、再一次闭上了双眼。她胸口的那枚作为她标志的、金色的铃铛,仿佛感受到了主人那已经沸腾到极点的决心,开始变得异常急躁起来。“叮叮当当”的响声,竟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集,那清脆的声音,甚至盖过了她脚下那沉重的、敲击着大地的蹄铁声!
她微微俯下身,将自己的重心压得更低,更低,整个人如同贴着地面飞行。那姿态,像一头已经蓄满了全部力量、即将扑出的、金色的雌豹,准备着那最后的、决定一切的、从地狱到天堂的反超冲刺。
“我的舞台,从来不只在那一次演出!现在这片1600米的草地,就是我,铃风阳葵,全新的、只为胜利而存在的舞台!”
“而日本德比——那片决定命运的、荣光之地,才是我真正渴望的、最盛大、最辉煌的、最终的一幕!”
“舒格尔象征!你的眼睛不可以看别人哦,一定要、一定要看好我!这场胜利,就是我为你、为我们共同的约定,献上的最棒的、独一无二的‘第一幕’!”
时间,一分一秒地、如同被拉长的胶片般流逝。人群如同一条巨大的、正在疯狂扭动的蟒蛇,汹涌地、奋不顾身地,涌入了决定胜负的第三个弯道。
阳葵,依然被死死地困在人群的后方。她的前方,是层层叠叠、密不透风的、由无数赛马娘构成的身影之墙,几乎看不到任何可以让她穿行的、哪怕是一丝一毫的空隙。看台上,那些为她高高举起应援牌的粉丝们,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得几乎无法呼吸,仿佛连空气都变成了固态。
然而,身陷这片绝望重围的阳葵,却进入了一种奇妙而又玄奥的、近乎于“禅定”的状态。
风声、蹄声、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所有的一切,都如同退潮的海水,渐渐地、从她的世界里远去,最终被彻底隔绝在她的意识之外。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前方那些不断变化着的、如同最精密棋盘般的阵型。
她在等待。
如同一位最耐心的、最冷酷的猎手,等待着那个转瞬即逝的、独属于她的、可以让她撕裂眼前一切的、名为“胜利”的瞬间。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形的大手悍然掐断,继而以一种近乎停滞的、显微镜般的慢镜头,聚焦于东京赛马场那决定命运的最后直道。
那是一条长达五百二十五点九米的绿色地毯,平日里,它静卧在阳光下,是孕育梦想与荣誉的温床;而此刻,在无数马娘激烈的蹄音与粗重的喘息中,它化作了一片令人心生绝望、却又无可抑制地向往的残酷舞台。它像一条通往神域的朝圣之路,又像一道隔绝胜者与败者的无情深渊,在所有人的视野尽头,毫无保留地、冷酷地展开了它翠绿而漫长的全貌。
看台上,数万名观众屏住了呼吸,空气因紧张而变得粘稠,仿佛凝固的琥珀。他们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死死地锁在前方那几位早已杀出重围、正进行着惨烈到极致的殊死搏斗的先行马娘身上。汗水与泥点在她们的脸上交织成狼狈的图腾,胜利的荣光近在咫尺,每一次肌肉的贲张,每一次心脏的狂跳,都是在为那最终的荣耀献祭自己的全部。她们的缠斗,是技巧、意志与体力的交响,激烈、壮美,却也因此,形成了一片视野的盲区。
没有人注意到,或者说,没有人能够分出心神去注意那片位于马群最外侧、看似空旷得如同被世界遗忘的孤寂地带。
直到——那道光的出现。
它并非凭空闪现,它仿佛是从异次元的裂缝中猛然撕开现实的帷幕,强行闯入这个世界!一道纯粹的、凝练的、燃烧着的金色彗星,以一种完全不合常理、近乎违背物理学基本法则的狂暴姿态,从那片遥不可及的空旷地带,悍然穿出!
“通过大桦树!进入最后直线了!!”解说席上,资深的解说员几乎是凭借着职业本能,在第一时间捕捉到了那抹异动的金光。他的声音穿透了整个赛场嘈杂的声浪,像一道惊雷劈入所有人的耳膜,“第一个冲出弯道的是——是铃风阳葵!!她绕到了最外侧!她找到了谁也未曾预料到的、独属于她一人的胜利路线!!”
铃风阳葵!
当这个名字被声嘶力竭地吼出时,那道金色的身影仿佛得到了某种神圣的敕令。就在那一瞬间,那个总是带着几分天然纯真、笑起来如同向日葵般灿烂的少女,她的眼神,陡然一变。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眸啊!曾经盛满天真与烂漫笑意的琥珀色瞳孔,此刻仿佛被投入了熔岩的核心,闪耀着无比炽烈、几乎要将灵魂都灼穿的煌煌神光。那眼中的火焰,不再是午后温暖的阳光,而是正午十二点、悬于天顶、无情炙烤着大地的煌煌烈阳!空气在她目光所及之处,都因这无法言喻的恐怖热量而扭曲、蒸发!
她的动作,早已超越了“奔跑”这一凡俗词汇所能描绘的范畴——那是一种生命本源的极致燃烧!是纯粹到不含一丝杂质的力量的宣泄!是意志与肉体结合所能创造出的、最原始、最野蛮、最壮丽的暴力美学!
她那双腿,化作了无形的、由神明锻造的巨锤。每一次踏下,都并非轻盈地触碰草地,而是以一种开天辟地般的姿态,狠狠地、毫不留情地,砸在身下那片坚实的赛道上!
于是,令所有智慧生灵的认知系统彻底崩溃的一幕,发生了。
那片承载了无数荣耀与泪水、被精心养护的坚实草皮,在她那堪称恐怖的、超越了生物极限的巨力蹂躏下,竟以肉眼清晰可见的形态,向着她的后方,迸发出翠绿色的、如同海啸来临时那翻滚奔腾的第一波巨浪!
这绝非任何形式的比喻或夸张,而是真真切切发生在此刻、此地,足以让数万名现场观众瞠目结舌、毕生难忘的神迹!无数被连根掀起的草屑与深色的泥土,被那绿色的浪潮裹挟着,向后疯狂地倒卷、翻飞!整片大地仿佛都在为她这石破天惊的最终冲刺而痛苦地呻吟、而疯狂地战栗、而歇斯底里地喝彩!那绿色的浪潮,是她无与伦比的力量留给这个世界的、独一无二的签名!
“我的天!我的天啊!!快看她的脚下!看她的脚下!!!草地……草地在为她翻涌!绿色的浪潮!赛场上掀起了绿色的浪潮!!!这……这……这是何等恐怖的脚力啊!!!”解说员的声音已经完全失控,他激动得从座位上猛然弹起,身体因极度的震撼而剧烈颤抖。他死死地抓着面前的麦克风,仿佛那是能让他在这片颠覆常识的风暴中站稳脚跟的唯一凭依,用嘶吼般、破了音的嗓音,向全世界播报着这奇迹般的一幕!
而此刻,身处奇迹中心的那位少女,铃风阳葵,她的世界却无比的纯净与澄澈。她听不见解说员的嘶吼,也感受不到观众席上山崩海啸般的惊呼。她的脑海中,只回荡着一个清晰而骄傲的念白,那是独属于她的、为这场华丽演出谱写的最终脚本。
“舞台剧的帷幕,已经拉开了序幕和中场,”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到近乎傲慢的微笑。在她那极速突进的身躯周围,空气被瞬间撕裂、排空,形成了一道包裹着她的、金色的、绝对的真空通道。
那些依旧在前方为了区区几个马身的领先位置而拼尽最后一丝气力的对手们,甚至还没有察觉到身后那股足以吞噬一切的威压。她们只感觉——一阵毁灭性的、仿佛要将骨骼都吹散架的狂风,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从自己的身旁悍然刮过!
伴随那阵狂风而来的,是一道快到让视觉神经完全无法处理、只能留下一道金色烙印的模糊残影,以及……那如同远古战场上、千军万马奔腾冲锋时擂响的战鼓般密集、沉重、足以穿透耳膜、直接震撼灵魂的恐怖蹄声!
咚!咚!咚!咚!
“——那么,最终的、最高潮的第三幕,就该由我来主演了!”
她们甚至来不及反应。
她们甚至来不及思考。
她们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并线阻拦的本能动作。
因为,铃风阳葵的速度,已经完全、彻底地超出了她们的认知范畴,击碎了她们对“速度”这个概念所建立的一切常识。
一个、两个、五个、七个……
超越的过程,快得像一场幻觉。她们脸上的表情,在那千分之一秒的时间里,完成了一次光速般的切换:从拼尽全力的狰狞,到被狂风吹拂的错愕,再到看清那道金色身影后、发自灵魂深处的、不可置信的惊恐。她们的瞳孔因恐惧而放大,身体因僵直而失去了最后的加速指令,只能像一尊尊凝固的雕像,眼睁睁地看着那道光影以一种摧枯拉朽的姿态绝尘而去。
追赶?
不,连一丝一毫追赶的念头都无法生出。
因为在她们的感知中,那不是同场竞技的对手,而是一场无法抗拒的、足以抹平万物的自然天灾。在这一刻,她们就像是汹涌激流中那些自以为坚不可摧的脆弱礁石,被这道名为“铃风阳葵”的金色洪流,轻而易举地冲刷、淹没,然后被毫不留情地、远远地抛在身后,连成为其背景板的资格都显得奢侈。
看台的前排。
舒格尔那双总是优雅地交叠在身前的手,不知从何时开始,已经紧紧地、用力地握成了拳。指甲深深地嵌入手心,传来尖锐的刺痛,但她浑然不觉。她那双深邃如红宝石般的瞳孔,牢牢地、一瞬不眨地,倒映着赛场上那道不可阻挡、横冲直撞的金色闪电。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阳葵。
那个会因为一点小事就笑得前仰后合的阳葵,那个会抱着零食一脸幸福的阳葵,那个总是像个小太阳一样温暖着身边所有人的阳葵……此刻,却展现出了如此强悍、如此霸道、如此不讲道理的一面。这股力量,让她感到陌生,却又无比熟悉,仿佛是深藏在灵魂最深处的、她早就预见到的本质。
她的耳尖,那对象征着高傲与敏锐的、总是微微竖立的漂亮耳朵,因为极致的震撼,不受控制地高高竖起,捕捉着空气中每一丝关于那道身影的信息。
“那才是……真正的她。”
她清冷的、总是抿成一条直线的唇角,在无人察觉的角落,不自觉地、极其细微地,勾勒起一个弧度。那是一个包含了释然、惊叹、骄傲与……狂喜的,无比真实的笑容。
“一个永远不会被任何困境所束缚,永远向往着光芒,并且……自己就能够成为光芒的存在。”
铃风阳葵超越对手的方式,是赛马娘历史上最罕见、最令人敬畏的一种。她不屑于依赖那些在毫厘之间穿梭、寻找空隙的灵巧技巧,她舍弃了所有精妙的战术算计。她所选择的,是赛跑这项运动最纯粹、最原始、最不讲道理的终极奥义——
以绝对的力量,与绝对的速度,进行一场毫无悬念的、正面的、彻底的碾压!
“铃风阳葵!铃风阳葵!!她正独自一人,君临在第一名的位置!!”解说员的声音已经因为长时间的极限嘶吼而变得嘶哑,却依旧充满了感染力,“与第二名的差距非但没有缩小,甚至还在以肉眼可见的、令人恐惧的速度不断放大!四个马身!六个马身!十个马身!终点就在眼前了——铃风阳葵现在——!”
终点线前五十米。
整个世界,在阳葵的感官中,彻底安静了下来。她进入了一种玄妙的、绝对的“独行”状态。赛场上那震耳欲聋、足以掀翻天际的喧嚣,此刻都仿佛被温柔地抽离,化作了只为她一人而存在的、遥远而模糊的背景音。她的眼中,只剩下那条象征着胜利与荣耀的、无限延伸的终点线。她的耳中,只剩下自己心脏如战鼓般擂动的声音,以及血液在血管中奔涌的咆哮。
赛道之上,胜负已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