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她身后再次洒出,为她那如同雕塑般完美的身体轮廓,慷慨而不吝啬地,勾勒出一圈璀璨夺目、仿佛缓缓流动的神圣金边。
在那一刻,她仿佛一位由上帝特意派遣至人间播撒美好的、降临于这间凡人病房的、沉默而圣洁的天使。
“舒格尔,”我开口,用一种连我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声音——平静、温和,却蕴含着不可动摇的钢铁般力量——呼唤着她的名字,“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她微微一怔,显然未曾预料到,我会在这时说出如此柔软且真诚的道歉之语。她那平日里因过度警惕与戒备,而始终紧绷的身体,在这一刻,竟悄然浮现出一丝微不可察,却又真切无比的松弛。
她缓缓地、轻轻地摇了摇头,那柔顺如流淌月光的黑色长发,也随之轻柔摆动。她的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欲言又止。或许是想说出那句她早已习惯的、带着公式化疏离感的“这是契约的一部分”,但最终,那句话又被她咽回喉咙,只化作了一句极其轻柔的、几乎被空气中光尘完全吞噬的、隐含一丝如释重负的回应:
“训练员先生……没事就好。”
我凝视着她那双依旧隐含着一丝残留的忧虑,以及那几乎无法遮掩的巨大困惑的眼睛。我深知仅凭一句简单的道歉和感激,远不足以弥补一切。我必须采取行动,以彻底且极端的方式——现在就得以一种既暴力又温柔的方式,去彻底击碎横亘在我们之间的那道无形的冰墙。这堵冰墙由我的过往铸就,它顽固而厚重,宛如万古不化的冰川。
可我必须让舒格尔明白,现在她面前的这个佐佐木雾枭,已然摆脱了往事梦魇的束缚,不再是那个懦弱、如同行尸走肉般的亡魂。
我郑重地缓缓伸出我那只没有插着针头的手,指了指那个正沐浴在金色阳光下的、沉默的、却又拥有着改变一切力量的信封。
“舒格尔,你知道这是谁写的,对吗?”
我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丝毫的试探,也没有任何的情绪波动,像是在陈述一个我们彼此都早已心知肚明的、不容辩驳的、客观的事实。
她的身体瞬间僵硬,仿佛被一道突如其来的、源自极北之地的刺骨寒风拂过,原本平静无波的湖面随之泛起一层细密而肉眼可见的涟漪,充满了紧张感。
但她只是沉默地轻轻点了一下头。
那一个点头的动作,幅度很小,小到几乎无法被观察到。但那一下,却仿佛耗尽了她所有的、积攒了许久的勇气。
“我以前……是个很糟糕的训练员。”我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已然没有了过去那种充斥着苦涩与自我厌恶的意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底释然之后,回望自己过往的愚蠢时所流露出的坦然与通透。
我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投向窗外那片被黎明与晨光彻底洗礼的、宛如蓝宝石般纯净、湛蓝的天空。“我把自己的梦想,变成了一副用‘爱’与‘期待’这种最美好的东西,所精心打造的、最残酷的枷锁。然后,亲手,将它套在了一个本该在天空无拘无束地飞翔的孩子身上。我以为我在保护她,我以为我为她规划了最完美的、通往胜利的航线,结果却……亲手折断了她的翅膀。”
舒格尔静静地聆听,未发一言,甚至连呼吸都控制得极轻、极缓。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宛如一棵在狂风暴雨中,早已将根系深深扎入我这片贫瘠土地的沉默而坚韧之树。她以她全部的存在,为我撑起了一片绝对安全、让我能够坦然陈述一切过往与罪责的宁静天空。
“我一直深陷那场失败的阴影中,难以自拔。”我转过头,目光再次凝聚在她那双宛如红宝石般美丽动人的眼眸上。我的眼神前所未有的清澈而专注,毫无杂质,亦无丝毫躲闪,“所以,正如你曾对我说的那样——我的确在害怕。我害怕德比,害怕胜利,更害怕你那耀眼夺目、甚至超越她的天赋,会再次招致那如命运诅咒般的悲剧。我害怕你会重蹈覆辙。我甚至……不敢让你去赢。”
我终于,将心底最深、最黑暗、最懦弱的恐惧,如同倾倒一车早已腐烂发臭的垃圾般,毫无保留地、赤裸裸地倾诉了出来。这些我从未对任何人提及的,足以将一个有着“训练员”身份的男人的一切尊严,彻底碾碎成粉末的真相,如今被我的专任赛马娘全部了解了。
舒格尔的睫毛,宛如一对在风中挣扎的脆弱蝶翼,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抿紧了那线条优美的嘴唇,那双如燃烧红宝石般的眼眸中,某种坚硬、冰冷、仿佛盔甲般的存在,正不可逆转地悄然融化。就像一座冻结了数个世纪的巨大冰川,在迟来的春日暖阳下,终于发出了第一声清脆而细微的悲鸣,既预示着整个世界的万物复苏,又蕴含着悲伤与喜悦的交织。
“但是现在,我不会再怕了。”我的声音突然变得坚定,仿佛蕴藏着火山喷发般汹涌、势不可挡的新生力量。我拿起那封被阳光晒得微暖、似乎仍残留着星野铃指尖余温的信件,在我的掌心轻柔而郑重地拍了拍,仿佛在拂去其上最后一抹属于过去的、冰冷的尘埃。“因为有人告诉我,我的梦想尚未终结。而我们的梦想,才正要启航。”
我凝视着她,一字一顿地,以我此生最为庄重、最不容置疑的语气,缓缓说道。:
“舒格尔,我一定会让你成为最强的赛马娘。我会让你摆脱一切历史与情感的负担,完美地赢下德比,以及后续的所有赛事。我会引领你,踏上那片无人能及、最为孤高的巅峰,夺得只属于你的荣耀之巅。相信我。”
这不是一句简单的自我命令,也不是一个空洞的、不负责任的承诺。
这是一个全新的、摆脱了所有历史枷锁与罪恶重负的、重获新生的训练员——佐佐木雾枭,对他独一无二的、无可替代的、神赐的赛马娘——舒格尔象征,在清晨阳光中立下的一个熠熠生辉、且坚定不移的神圣誓言。
舒格尔静静地凝视着我,目光持久而深邃。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地拉长了。
病房里,那台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成了我们之间唯一的、仿佛永恒的节拍器般的背景音。她那双总是清冷、宛如结冰的眼眸,像一面正对着温暖朝阳的、封冻了整个漫长冬季的巨大湖泊。那层厚重而坚硬的、足以抵御一切外来情感侵袭的冰层,正在这温暖的阳光与我那炽热如岩浆的誓言的双重炙烤下,发出细微、清脆、连续不断的“咔嚓、咔嚓”碎裂声。
随后,那裂痕如蛛网般,迅速地向整个湖面蔓延、扩散。最终,整片冰封且死寂的冰层开始逐渐融化、消失,露出了下面那片深邃、温柔且充满生命力的真正湖水。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眼前的这个男人,与几个小时前那个躺在床上、形如行尸走肉、被无尽黑暗阴影笼罩的家伙,已经截然不同了。他的眼神中,不再有那深不见底、足以吞噬一切的悔恨,以及那令人窒息的懦弱逃避。
那里燃烧着的,是一份纯粹且炽热的、对未来毫无保留的无限渴望。那份渴望,像一种不可抗拒的温暖引力,穿透了空气,毫无保留地清楚传递给了她。让她那颗因为我的失意与重伤,而总是高高悬着、无处安放的心,终于缓缓地、安稳地,落回了它本该在的、温暖的胸腔里。
最终,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不是一个礼节性的动作。而是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将她所有的信念、所有的期待、所有的觉悟,都毫无保留地凝聚在了这一个简单而又无比沉重的动作里——一个比任何华丽动听的誓言,都要有分量的、充满了力量的“嗯”,便是她对我这份神圣誓言全部的回应。
“对不起……”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她这个年纪的少女本该拥有的、却被她用那层冰冷的外壳常年压抑着的、孩子气的委屈与自责,“如果那天不是我和铃风贪玩——”
“没事的。”我静静地凝望着她,在她把话说完之前,便微微摇头,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却又无比温柔的语气,将她的话语,连同其中包含的所有自责与不安,都轻轻地接住,然后像将一块方糖溶解在温水里一样,将它们彻底地、温柔地消解。“没事的。”
我看着她,那目光仿佛在说:一切都过去了,一切都与你无关,一切都将重新开始。
病房里恢复了片刻的安静,但那份静谧,不再是令人窒息的凝重,而是一种被倾盆大雨彻底洗涤过的、安详而澄澈的宁静。心电监护仪那规律的“滴答”声,此刻听来,竟像是一首平稳而充满希望的、为我们共同的崭新未来,所谱写下的一曲神圣而壮丽的序曲。
舒格尔轻轻打开那个银色的保温桶,一股混合着谷物和某种不知名的、略带甘甜的根茎植物的质朴而温暖的香气,瞬间在冰冷的、弥漫着消毒水味的病房中弥漫开来。她盛出满满一碗仍冒着袅袅热气、色泽温润如玉的粥。用勺子轻轻搅动后,她又将碗凑到唇边,细致地、一遍又一遍地用她那轻柔的呼吸吹拂着滚烫的粥,直到确认粥的温度恰到好处,绝无烫伤我的风险。接着,她将碗递至我的面前。
那蒸腾而起的湿润白雾,宛如一层最轻柔、最天然的滤镜,悄然模糊了她那因专注而常显得清冷锐利的面部轮廓。在这一刹那,竟让她呈现出一种少女般令人心动不已的柔美。
“……训练员先生。”她突然开口,声音中夹带着一丝犹豫不决与试探性的颤动。
“嗯?”我应声答道,准备接过那碗洋溢着生命气息的粥。
“她……”舒格尔的目光,再一次,落在了那个静静躺在床头柜上的、陈旧的牛皮纸信封上。
这一次,她的眼神中,不再有担忧与回避,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感。那其中交织着敬畏、好奇,以及一丝丝同为赛马娘的惺惺相惜。
“星野铃前辈……是个……什么样的赛马娘?”
我淡然一笑,那是一个彻底摆脱了所有束缚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无比轻松且温暖的笑容。我明白,当舒格尔终于鼓起勇气,主动去触及那个曾横亘在我们之间的、最大也是唯一的禁忌时,这无疑标志着,她已然对我怀有毫无保留的绝对信任。
我接过那碗粥,感受着那份通过碗壁,传递到我冰冷掌心的、恰到好处的温暖。我的思绪,被那份温暖与食物的香气所牵引,像一只终于挣脱了所有沉重缆绳的小船,逆着时间的河流,缓缓飘回了很久以前。飘回了那个同样阳光灿烂、仿佛连空气中都漂浮着甜蜜的、洒满樱花的午后——我与那个如同太阳般耀眼的、纯粹的女孩——星野铃,正式签约的那个午后。
“她啊……”我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眼中闪烁着纯净而温暖的怀念之光,不带一丝阴霾与伤痛。
“她是一个笑起来像正午的太阳一样的漂亮女孩;是一个会为了给我一个所谓的‘惊喜’,就偷偷去搞一些让人既生气,又忍不住想笑的恶趣味的幼稚女孩;是一个为了梦想,可以燃烧自己的一切,甚至不惜欺骗自己最信赖的人的……无可救药的、傻得让人心疼的、好女孩。”
我顿了顿,用勺子舀起一勺温热的粥,送入口中。那股最原始的、属于谷物的暖流,顺着我的食道,缓缓地滑入我那冰冷的胃里,仿佛在用一种最温柔的方式,熨帖着我整个残破的身体,与那颗刚刚重生的、脆弱的灵魂。
“也是我……那时最大的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