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渔排随潮水摇晃,我在霉变的渔网里数着抗抑郁药。铝箔板上的水泡折射出七彩光晕,每粒药片都关着个尖叫的旧我——九岁系蝴蝶结的、十五岁暗恋的、二十岁被辞退的,她们在锡纸囚笼里用头撞击药膜,震得我太阳穴突突作痛。
腐烂的苹果核在枕边发酵出乙醚味。月光从船舱裂缝漏进来,照得霉斑像极了当年康复科墙皮的绿蝴蝶。我吞下今日第四粒帕罗西汀,药片卡在食道化作生锈的保温箱阀门,每一次吞咽都刮出血淋淋的初生记忆。
梦境从掀裙子开始循环。王小芸的亮甲油变成手术钳,撕开我子宫拖出个哭嚎的早产儿。林雅芝举着燃烧的病历单当脐带,母亲在产房角落串着带血的乳牙项链。我抱着婴儿跳进海,却发现怀里的死胎长着许牧阳与小海拼接的脸。
惊醒时满嘴咸腥,渔排缝隙卡着支过期妊娠试剂盒。晨雾中我对着检测窗小便,两道红杠在尿液里游成手术剪形状。海浪突然掀起渔网,二十年前的保温箱随浪头撞上船板,箱体编号00-02正被藤壶啃食成耻骨形状。
我在退潮的礁石滩剖开海鲈鱼。鱼鳔胀成透明气球,映出初中八百米跑道上的自己——脂肪在阳光下融化成蜡油,渗进跑道裂缝开成恶之花。鱼肠里滚出枚生锈的铃铛,摇晃时响起的竟是当年火灾中轮椅轴承的哀鸣。
抑郁症最严重的黄昏,我把医用缝合线缠成绞索。渔排的横梁却突然垂下条海蛇,鳞片纹路与护理校服格子完全相同。当它冰冷信子舔过我手腕旧疤时,我听见小海在极远处嘶吼,声波震碎防波堤上所有04-03的刻痕。
暴雨夜在废弃海洋馆找到庇护所。海豚标本的眼球脱落,滚到我脚边变成许牧阳的银铃。我在鲸鱼骨架的肋骨间铺开偷来的产科教材,泛黄的书页里掉出张B超照片——胎儿的手势竟与我此刻握刀的姿势一模一样。
某天在泄湖发现漂浮的医疗废物箱。注射器堆里泡着个硅胶娃娃,我给她静脉注射海水时,她突然睁眼喊我妈妈。潮水退去后娃娃的皮肤皲裂脱落,露出内部锈蚀的机械骨架,心口嵌着块刻有林雅芝名字的电路板。
我开始在涨潮时与废弃的 CPR 训练模型对话。它的硅胶胸腔里塞满牡蛎,每次按压都喷出腥臭的珍珠。有颗珍珠内里裹着片樱花花瓣,显微镜下显现出母亲当年的唇纹——与我出生证明上的脚印完美契合。
小海出现在满月夜的沙滩绝非幻觉。他的轮椅辙印里渗出淡绿色液体,遇月光竟挥发成九岁那年康复科的消毒雾。我转身逃向岩洞时,他烧焦的左手突然生长出樱花枝条,花苞里传出保温箱监控录像的沙沙声。
现在我用鱼血在岩壁写满"去死"。字迹被海盐结晶成糖霜状,舔舐时有产房葡萄糖水的甜味。昨夜剖开的河豚卵巢里,滚出颗带螺纹的金属苹果籽——正是当年父亲摔蛋糕时溅飞的瓷片磨成的。
最深的绝望发生在发现怀孕试纸阳性的清晨。我在渔排边缘模仿堕胎教学视频的动作,海水却将胚胎冲回子宫。暴风雨中收音机突然自动播放《摇篮曲》,混着杂音的旋律里,我清晰听见二十年前两个婴儿被调换时的啼哭。
此刻我蜷缩在灯塔的螺旋梯间。月光把铁栅栏投影成心电图纸,每个波峰都站着个自杀未遂的我。当海雾吞没最后一颗星子时,我摸到裙摆里的金属苹果籽——它正在掌纹里生根发芽,开出朵微型樱花,花蕊里坐着个微笑的、浑身沾满羊水的婴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