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棠最终还是如愿的回到了江南,只不过是以囚犯的方式。
夜半,押送三人的囚车驶入城内,西棠窝在笼中一角,牙关止不住的打颤。这空间太小,三个人呆在里面便已拥挤的无法活动手脚,她不知究竟跋涉了多少路途,回到江南时全身竟都痛到麻木了。
许是担心引人注目,囚车没有走主城道,而是选择了一条相对隐蔽的小路,那上面布满了稀碎的石子,每每撵过时都震得西棠四肢散架。
也不知过了多久,囚车终于停下,西棠想要透过木栅栏间的缝隙向外看,但天色实在太黑,看不真切,她猜测也许是江南的府衙。这让她燃起了一些希望,爹爹曾与府尹交情不错,如果能见到他最多也只是吃点苦头,想要安全离开问题应该不大。
府衙的大门打开,有几名衙役举着火把前来接应。
三人从囚车中被粗鲁的拽出,每个人的脖子上都被套上了木枷,一路关至大牢。
这儿虽说不上环境有多好,起码地上铺着稻草,比起那小小的囚车她简直满意多了。
狱卒将门锁好,打了个哈欠刚想离开就被西棠叫住。
“大哥!小女子有要事要跟魏大人相商,不知可否通告一声?”
那狱卒鄙夷的瞧了她一眼,想也没想就摆手拒绝:“去去去,魏大人是何等人也,岂是你想见就见的?再说了,你跟那两个不良人是一伙的,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想耍什么花招。”
说罢,他转身便走。
西棠急的抓住门,仰着脖子用力喊:“大哥!我是被冤枉的!我是城西阮家女,醉香楼对面的钱庄就是我家的产业,如果您愿意帮我通报,我愿赠上琉璃珰作谢礼!”
狱卒本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一听到有谢礼犹豫了片刻还是折返了回来。
“你方才说琉璃珰?”
西棠见有戏,慌忙摘下耳朵上的琉璃珰递给对方,“是,您瞧瞧,货真价实。”
狱卒收了琉璃珰,将它举至半空,借着大牢内微弱的灯光确实能看到琉璃内的光华流转,他满意极了,将琉璃珰收进衣襟,这才假模假样的催促西棠。
“你说吧,需要我替你传什么话?”
“您只需告诉魏大人,就说是阮策程之女阮西棠想要见他,今夜之事都是误会。”
“既然是阮家女,又为何会跟这几个不良人在一块儿,你该不会是在骗我吧?”
狱卒审视的目光落在段传铮两人身上,如同看见了过街老鼠,居高临下的哼笑了一声。
“我一介弱女子如何能骗得了您?再说了您看看我身上的衣物,哪一样不是城中稀罕的物件?”
“你说的也是。”
狱卒打消了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你且等着,运气好的话魏大人明日便会来大牢。”
有了这句话仿佛是吃了粒定心丸,灰败的脸上才多了丝生气。
西棠倚墙坐下,好整以暇,如此一来便只需等待天亮即可。
另外两人一路以来都没有再开口说话。段传铮是为木添的死而缄默,瞿云飞则是因为愧疚。
大牢内一片死寂,瞿云飞看着她弱小的身影实在无法过去心里的那关,他犹豫片刻,小心说道:“阮姑娘,对不住,是我们连累了你。”
西棠背对着他,如若不是身上带着枷锁她其实是很想过去给他一脚的,她非圣母,在生死攸关的情况下没办法昧着良心原谅,能做的也就只有闭起嘴巴不用言语攻击他了。
久久不见西棠说话,瞿云飞自知她是不想搭理自己,对着房顶长长的叹出了一口气,坐等黎明的审判。
————
翌日,潇湘馆内。
一件件的箱子被抬进院中,巴戈出了房门就看见这一幕,还以为里面装的是不良人的人头,但转念一想这江南城里哪来那么多不良人,把城民全杀了都凑不齐这几大箱。
她随便掀了其中一个箱子,里面装的绫罗珠宝差点闪瞎她的眼。
巴戈用力合上箱子,沉默了好半晌才怒吼出声:“黑鸮!你给我滚出来!”
吼声惊动飞鸟,犹如天崩地裂。
“何事?”
黑鸮悄然出现在她身后,身姿轻盈的立于宝箱之上。
面具遮脸叫人看不清神色,但他懒洋洋的伸了伸腰肢,显然并不惧她。
巴戈最看不惯他那副目中无人的样子,眼瞳向下一转,计上心头。
脖颈处缠绕的赤色小蛇似乎也与主人心意相通,无声的顺着胳膊游离到地上,又悄悄攀附上箱子,猛然跃起张开满是獠牙的嘴,嘶吼着咬向黑鸮。
巴戈得意的注视着他的狼狈,只是奚落的话语还未出口便见他狠狠的掐住了赤蛇的七寸,在哀嚎中将它掷回地面。
“你!”
巴戈心疼的接回赤蛇,怒目圆睁。
黑鸮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他曲膝蹲下,手指撩过她的发梢,“不过花你点钱就拿那毒蛇对付我,你就那么想我去死?”
巴戈瞪了他一眼,清脆的将他的手拍开。
“不花你的钱自然不心疼,”她语调阴阳,接着又指了指个顶个大的箱子,简直气的不想活了,“我且问你,将军只让购买一些,你买这么多想干什么?”
“头儿心思多变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么做不过是防患于未然。”
黑鸮一点儿没觉得不对,甚至对自己的未雨绸缪表示很满意。
她捏紧了拳头,几度想把他的面具打烂,好好看看那张脸究竟是什么鸟样,但黑鸮这人出了名的狡诈,寻常办法还真治不了他。
巴戈只能说服自己冷静,“好啊,那麻烦你自己把钱出了吧,我看将军给不给你报!”
“我又不蠢,我干嘛要付。”
黑鸮说的理所当然,无视了巴戈喷涌的怒火,指尖一转,一只银制的蝴蝶翩然落在手心。
“消消气,这玩意儿就当送你的赔礼了。”
他动作极快,抬手就将蝴蝶别在她的耳侧,走时还不忘告诫:“女人要少生气,会长皱纹的。”
巴戈怔怔的摸上蝴蝶,一时间不知道他在搞什么名堂。但起码这人没看起来那么讨人嫌了。
魏宏此时带着人走进了潇湘馆,一见巴戈便拱手鞠礼,他陪笑道:“大人起的好早,看来鄙人来的正是时候。”
巴戈表情淡淡的,她虽也不是个好人,但对此等伪善子徒也厌烦的紧,若不是将军要求与他合作缉拿江南境内的不良人,她早就提刀将他给砍了。
“昨日逃出城的不良人可是找到了?”
她抬手示意下人将箱子抬上门口的马车,自己则坐在院中的藤椅上,悠闲的听魏宏汇报情况。
魏宏这人也识趣,几步上前一边说一边像条哈巴狗似的替她斟茶,“大人英明,料事如神,虽费了些功夫,但还是在南浔将他们捉住了。”
“只是…..”
巴戈不喜别人在她面前卖关子,才刚一蹙眉,魏宏便领略了意思,慌忙解释:“昨日有一个不良人出言不逊,被您派来的杀手就地处决了,但好消息是我们还捉到了另一个不良人同伙。”
“哦?细说。”
其实巴戈并不在意捉到的不良人是多是少,反正多了最好,少了也可以用别的人头充数。
“是个女人,昨天还收买了狱卒想要见我呢,听说是哪家府上的小姐。”
她耻笑一声,眼神中透着不屑。
“魏府尹可要当心了,不良人诡计多端,当心被骗。”
“大人放心,小的自有考量。”
巴戈放下茶盏,估摸着差不多时间该去阮府送礼了,起身打算结束这个话题,不过还是得适当的给魏宏加点压力,毕竟马儿不打可不会跑。
“那便最好,魏大人且记住,若是问出了不良人总舵的位置,将军有赏,若问不出,你们陪葬。”
魏宏连连应是,跟着巴戈走出潇湘馆。
运送箱子的马车已在门口侯着了,巴戈翻身上马,挥着缰绳恣意纵横。
飞扬的尘土扑了魏宏满脸,但他依旧恭敬的弯腰目送马车离开。
直到巴戈的身影离远,耳边再也听不见马蹄的声响才阴沉的抬起头,暗自唾骂。
“若不是背后有通文馆撑腰,你这贱人早该去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