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一连三日,晨曦微露时便有熟悉的脚步声在廊下响起。百里弘毅墨色衣袍裹挟着露水寒气立在门前,每次都被浣夏那句“娘子染了风寒,实在不便见客”挡在门外。隔着雕花木门,隐约能听见他欲言又止的叹息,或是指尖轻叩门扉的闷响,却再没等到门内人回应。直到暮色漫过宫墙,那抹执着的身影才会缓缓离去,在青石板上拖出长长的影子,被晚风揉碎在满地月光里。
到了第四日,连日困在屋内,我实在烦闷难耐。推开雕花木门的刹那,久违的阳光裹挟着玉兰清香扑面而来。因久未出门,连步子都虚浮了几分。沿着回廊转过月洞门,忽见一抹茜色裙裾在垂花门前晃动。再走近些,只见柳然扶着丫鬟的手缓步走来,五个月的身孕已将襦裙撑出柔和的弧度,珠翠摇曳间更显温婉动人。我忙敛了裙角,福身行礼,因久未言语,声音略显沙哑
沈姮媚夫人安好
她扶着腰肢停住脚步,鬓边珍珠步摇随着动作轻晃。往日温和的杏眼此刻蒙着层冰霜,眼尾扫过我时,嫌恶之色毫不掩饰地漫了出来。柳然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纤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腹中隆起
柳然听闻妹妹抱恙,如今看来倒是气色不错
话音未落,绣着缠枝莲纹的帕子已掩住口鼻,似是连呼吸同一片空气都觉得不适。
我指尖轻轻拂过廊下垂落的紫藤花枝,抬眸时笑意仍清浅如初。柳然眼底的嫌恶像投进湖面的石子,涟漪虽盛却惊不起心底半分波澜
沈姮媚有劳夫人挂怀
裙裾扫过青石板上的苔痕,正要错身而过时,她突然揪住我腕子猛地一拽。绣着缠枝莲纹的帕子甩落,她浓郁的脂粉香裹着怒意扑面而来
耳光落下的脆响惊飞了檐角栖鸟。脸颊骤然泛起的热辣感不及眼底冷意刺骨,我抬眸时,柳然的手还悬在半空,指尖因恼怒而轻颤。她望着我骤然冷下来的眼神,下意识后退半步,绣鞋却绊住繁复裙裾——惊呼声响彻回廊的刹那,我本能伸手去够她虚晃的身子,指尖却只擦过她袖间金丝绣纹。
“砰”的闷响里,她跌坐在青石板上,茜色裙裾绽开如血莲。我瞳孔骤缩,盯着她身下渐渐洇开的暗红,耳畔轰然响起浣夏惊恐的尖叫。柳然惨白的脸浮起痛意,手慌乱覆上腹部,喉间溢出破碎的呜咽,而我僵在原地的指尖仍残留着她衣料的触感,混杂着惊惶与怔忡,在晨风中一点点凉透。
柳然被七手八脚抬回厢房时,发间金钗散落满地,珠翠相撞的脆响混着她断断续续的抽气声。丫鬟跌跌撞撞奔去请大夫,回廊里飘着茜色裙裾带起的血渍,惊得廊下仆役屏息噤声。消息像长了翅膀般传遍百里府,老夫人拄着檀香木杖匆匆赶来,腕间佛珠撞出急促的响动,百里弘毅更是踏着暮色狂奔而至,玄色衣袍被风掀起,发冠歪斜却浑然不觉。
当白发苍苍的大夫摇着头跨出房门,颤巍巍说出
大夫胎儿已然不保
老夫人喉间溢出一声痛呼,手腕剧烈一抖,十八颗佛珠“噼里啪啦”散落满地,在青石板上骨碌碌滚出老远。百里弘毅攥紧腰间玉佩,指节泛白如纸,墨色长眉拧成死结,眼底翻涌的情绪如同暴风雨前的暗云。就在这时,厢房内突然爆发出柳然撕心裂肺的哭嚎,凄厉的声响刺破暮色,惊得院中的寒鸦扑棱棱振翅而起,枯枝在风中摇晃,似也在为这场惨剧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