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触碰到的冰凉和油污的粘滞感,如同微弱的电流,瞬间击穿了顾西洲混乱的意识。他猛地缩回手,像是被无形的火焰灼伤,身体在冰冷的卫生间地砖上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胃部一阵翻搅的钝痛,混合着额角敷料下隐隐的闷痛,再次将他拉回这具被高烧和绝望反复蹂躏的躯壳里。
他背靠着同样冰冷的门板,头无力地垂在屈起的膝盖上,浓密的睫毛覆盖下来,在眼下投下更深的阴影。那枚沾满油污的樱花书签,就静静躺在他触手可及的冰冷地砖上,像一个无声的、残酷的嘲讽,又像一个无法摆脱的、耻辱的烙印。
不想看。
不能看。
看了,只会将那晚冰冷审视的目光、那句“配得上吗?”的审判、以及自己疯狂吞咽冷馄饨的狼狈模样,再次血淋淋地剖开在眼前。
他死死闭着眼,试图将那片刺目的粉红色连同它所承载的一切不堪,彻底隔绝在意识之外。然而,越是抗拒,那画面越是清晰。林弘深最后弹指丢弃书签时那漠然的神情,如同慢镜头般反复播放,每一次都精准地刺穿他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
就在这时——
极其轻微的、几乎被输液管滴答声掩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病房门外。
顾西洲的身体瞬间绷紧!如同受惊的刺猬竖起了所有尖刺!是护士?还是那两个面无表情的男人?他们终于想起他了?是来继续“处理”他?还是来把他拖回那张冰冷的病床?
巨大的恐慌和抗拒瞬间攫住了他残存的神经!他下意识地将身体更深地蜷缩起来,后背死死抵住冰冷的门板,仿佛这扇薄薄的门是他对抗外面世界最后的屏障。他屏住呼吸,连输液管里液体的滴落声都仿佛被无限放大,敲打着他紧绷的神经。
脚步声停顿了片刻。
然后,是钥匙插入锁孔的、清晰而冰冷的金属摩擦声!
“咔哒。”
门锁被打开了。
沉重的病房门被从外面推开一条缝隙。
走廊里明亮得刺眼的白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灯光柱,瞬间从门缝里汹涌地倾泻进来,霸道地撕裂了病房里昏暗的死寂,也毫不留情地刺穿了卫生间门板下方那道狭窄的缝隙!
一道被拉长的、纤细的、微微晃动的影子,被那束强光清晰地投射在卫生间冰冷光滑的白色地砖上,正好落在那枚沾满油污的樱花书签旁边!
顾西洲蜷缩的身体猛地一僵!瞳孔在昏暗中骤然收缩!
不是护士僵硬笔直的轮廓!
不是那两个男人高大冰冷的身影!
那影子……那影子的轮廓……柔软的发丝垂落的弧度……单薄肩膀的线条……甚至那微微踌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紧张的姿态……
是林昕洛?!
这个认知如同惊雷在顾西洲混沌的脑海里炸响!巨大的震惊瞬间压倒了恐慌!她怎么会在这里?!她父亲不是把她带走了吗?她不是应该在那座温暖明亮、如同堡垒般的林家别墅里吗?她怎么敢?她怎么能找到这里?!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的巨响!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巨大震惊、不敢置信和一种更深沉的、被猝不及防刺穿的狼狈感,如同滚烫的岩浆,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心理防线!
他像一只被强行剥开坚硬外壳的软体动物,被迫将自己最脆弱、最不堪的内里,暴露在这猝不及防的、来自她的目光之下(哪怕只是影子)!他现在的样子……满身污秽(虽然被清理过,但那种感觉深入骨髓),虚弱不堪,蜷缩在医院的卫生间地板上,像个被遗弃的可怜虫……还有地上那枚刺眼的、沾满油污的书签……
巨大的羞耻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汹涌地将他淹没!比面对林弘深时更甚!因为这一次,是被她看到!被他拼命推开、却又在心底最深处无法割舍的人看到!
不!不能让她看到!
不能让她进来!
这个念头如同最后的救命稻草!顾西洲猛地从地上挣扎起来!动作因为急切和虚弱而显得踉跄狼狈!他顾不上胃部的剧痛和眩晕,扑到卫生间门边,用那只没有被束缚的右手,死死地、用尽全身力气地按住了门内侧的锁扣!
“咔哒!”
一声清脆的、带着决绝意味的轻响。
卫生间的门,被他从里面反锁了!
做完这一切,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后背重重地撞在冰冷的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破膛而出!他死死地盯着门板下方那道缝隙,盯着缝隙外投射进来的、那片属于病房的光亮,以及……那抹被拉长的、属于林昕洛的影子。
那影子似乎因为他突然反锁门的动作而顿住了。它静静地停在那里,没有移动,也没有离开。
顾西洲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目光,正穿透薄薄的门板,落在这扇被他锁死的门上。那目光里带着惊愕?困惑?还是……更深的失望?
他不敢想。
巨大的恐慌和一种近乎窒息的紧张感扼住了他的喉咙。他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身体因为剧烈的喘息和内心的激烈撕扯而无法控制地颤抖着。那只按在门锁上的手,掌心一片冰凉黏腻的冷汗。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对峙中缓慢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门外的影子,终于动了。
它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向前移动了一点点。似乎想要更靠近这扇门。
顾西洲的身体瞬间绷得更紧!按在门锁上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不!不要过来!
然而,那影子并没有试图推门或者敲门。它只是停在了离门很近的地方。然后,一个极其轻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沙哑的声音,透过薄薄的门板,清晰地传了进来:
“顾西洲?”
是林昕洛的声音。
那熟悉的声音,带着雨夜的湿气和此刻难以掩饰的担忧,如同一把裹着绒布的钝刀,猝不及防地捅进了顾西洲早已冰封的心脏!不疼,却带来一种无法言喻的、深入骨髓的酸胀和……更深的恐慌!
他死死地咬住下唇,尝到了血腥的味道。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滚烫的棉絮,一个字也发不出来。他不敢回应,生怕一开口,就是崩溃的呜咽或者失控的咆哮。
“你……在里面吗?” 门外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更浓的迟疑和不安,“你还好吗?我……我听到里面有声音……”
顾西洲依旧沉默。只有沉重而破碎的喘息声,在狭小的卫生间里清晰可闻,无情地出卖了他。
门外的影子似乎因为他长久的沉默而更加不安。它微微晃动了一下。
“顾西洲,开门好不好?” 林昕洛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沙哑而柔软,“让我看看你。我就看一眼……外面没人,护士被我支开了……我偷偷溜进来的……”
偷偷溜进来?
支开护士?
她……她为了进来见他,冒了这么大的风险?
这个认知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顾西洲的心上!巨大的震惊混合着一种无法承受的沉重感,几乎要将他压垮!她疯了吗?!她知不知道如果被她父亲发现……
羞耻、恐慌、担忧、还有那该死的、无法彻底掐灭的心疼……无数种激烈而矛盾的情绪在他冰冷的胸腔里疯狂地冲撞、撕扯!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彻底撕裂!
他猛地抬起那只自由的手,不是去开门,而是狠狠地、带着一种自毁般的冲动,捂住了自己的耳朵!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穿透门板的声音,就能隔绝那将他逼入绝境的混乱!
“你走……” 一个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破碎得不成调子的声音,终于无法控制地从他紧咬的牙关里挤了出来,闷闷地消失在捂紧耳朵的手掌和冰冷的门板之间,“走啊……”
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抗拒和驱赶。
门外的影子,因为他这声嘶哑的驱赶,明显地僵住了。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再次笼罩。
顾西洲能清晰地感觉到,门外那道目光,正死死地钉在这扇被他锁死的门上。那目光里蕴含的情绪,隔着门板,沉重得如同实质。
几秒钟后。
“我不走。”
林昕洛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再是迟疑和恳求,而是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不容置疑的坚定和……一丝被压抑的哽咽!
那声音清晰地穿透门板,也穿透了他捂住耳朵的手掌,每一个字都像带着重量的小锤,敲打在他冰封的心壁上:
“顾西洲,我知道你在里面。我知道你听得见。”
“我知道你现在不想见我,不想让我看到你现在的样子。”
“我知道你觉得自己很狼狈,很……不堪。”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着,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异常清晰地继续说着:
“但是,我看见了。”
“我看见我爸的人把你带走……我看见你被架上车时……那个样子……”
“我看见了!”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压抑到极致终于爆发的痛苦和愤怒,“我看见了!顾西洲!我看得清清楚楚!”
门内的顾西洲,身体在她这一声声“我看见”的控诉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仿佛每一句“我看见”,都在将他拼命掩藏的、最不堪的伤疤,血淋淋地揭开!巨大的羞耻感和一种被彻底剥光的痛苦,如同冰冷的毒液,瞬间流遍四肢百骸!
“所以,你现在锁着门,躲在这里,有什么用?!” 林昕洛的声音带着哭腔,每一个字都像淬了火的针,“你以为锁上门,我就看不见了吗?!你以为躲起来,那些发生过的事情就不存在了吗?!”
“你以为……你把自己弄得再惨一点,就能让我……让我爸……觉得你可怜?觉得你配不上了?!” 她的声音哽咽得厉害,几乎说不下去,带着一种深切的、被误解的委屈和愤怒,“顾西洲!你个混蛋!你混蛋!”
她失控的哭骂声,如同最后的惊雷,狠狠劈在顾西洲摇摇欲坠的神经上!
配不上……
又是配不上……
林弘深冰冷的审判,和林昕洛此刻带着哭腔的质问,如同两把冰冷的铡刀,将他死死地钉在了耻辱的十字架上!
“呃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如同灵魂被撕裂般的、嘶哑而破碎的悲鸣,终于无法控制地从顾西洲紧咬的牙关里迸发出来!他再也无法忍受!一直死死按在门锁上的手,猛地攥紧成拳,带着一种自毁般的疯狂,狠狠地、一拳砸在了冰冷的门板上!
“砰!”
沉闷的巨响在狭小的卫生间里疯狂回荡!
“闭嘴!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懂!滚!滚啊——!” 他像一头彻底被激怒、陷入疯狂的困兽,对着门板嘶吼咆哮!声音因为极致的痛苦和绝望而扭曲变形!拳头不管不顾地再次砸向门板!
“砰!砰!”
“我爸破产了!你看见了吗?!看见那些法院的传票了吗?!看见这堆永远也还不清的债了吗?!” 他嘶吼着,将连日来积压的恐惧、屈辱、愤怒和那深入骨髓的绝望,如同火山喷发般倾泻而出!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我现在就是个废物!是个累赘!是个连自己都养不活的垃圾!我拿什么配?!拿什么承担?!你告诉我啊——!”
剧烈的情绪爆发和疯狂的动作,瞬间耗尽了他本就残存无几的体力!胃部一阵翻江倒海的剧痛猛地袭来!眼前瞬间被浓重的黑雾彻底笼罩!砸向门板的拳头骤然失去了所有力气,身体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顺着冰冷的门板,软软地、无声地滑倒在地!
“咚。”
身体砸在冰冷地砖上的闷响,是他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听到的声音。
世界再次陷入一片纯粹的、令人窒息的黑暗和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
冰冷的地砖触感将他混沌的意识一点点拉回现实。眼皮沉重得如同千斤巨石。顾西洲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首先映入眼帘的,依旧是卫生间冰冷光滑的白色地砖。视线模糊,眩晕感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胃部的剧痛并未消失,反而因为刚才的爆发变得更加清晰锐利,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痛楚。额头上敷料下的伤口也在突突地跳痛。身体深处泛起的恶寒让他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瘫软在地上,像一滩被彻底抽空的烂泥。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巨大的疲惫和一种被彻底掏空后的虚无感,沉甸甸地压着他。
门外……没有声音了。
刚才那场歇斯底里的爆发,似乎耗尽了门外所有的动静。是走了吗?被他那些不堪的嘶吼和自暴自弃彻底吓跑了?
也好……
走了……也好……
一股深不见底的、冰冷的绝望和一种近乎解脱的疲惫感,混合着更深的自我厌弃,无声地将他淹没。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闭上了沉重的眼皮。只想就这样沉沦下去,沉入无边的黑暗里,再也不要醒来。
然而,就在他意识即将再次被黑暗彻底吞噬的边缘——
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响,从门板下方那道狭窄的缝隙处传来。
声音很轻,像是布料摩擦地面的细微声响。
顾西洲紧闭的眼睑,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混沌的意识被这点细微的声响轻轻拨动。
是什么?
他没有睁眼,也没有力气睁眼。只是疲惫地、近乎麻木地听着。
那窸窣声持续着,很轻,很慢。似乎有什么东西,正从门缝外面,一点一点地……被塞进来?
片刻后,声音停止了。
一阵极其微弱的、带着暖意的香气,极其固执地穿透门板下方那道狭窄的缝隙,如同无形的、纤细的丝线,轻轻地、小心翼翼地钻入了顾西洲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鼻腔。
那香气……很熟悉。
是食物的香气。
温暖的,带着面皮和肉馅混合的、最朴实也最熨帖的香气。
馄饨?
热馄饨的香气?
顾西洲的身体猛地一僵!如同被无形的电流击中!他倏地睁开眼!
视线因为震惊和虚弱而剧烈晃动,但他依旧死死地、难以置信地投向门板下方那道狭窄的缝隙!
只见那道缝隙里,安静地躺着一小片折叠起来的、米白色的布料。布料边缘有些湿润,带着一点灰尘的痕迹,显然是刚从地上拖进来的。
而那股温暖诱人的食物香气,正是从那折叠的布料包裹里,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
是……是她塞进来的?
她没走?
她……还带来了热的馄饨?
巨大的震惊和一种无法言喻的、混杂着酸涩与心痛的暖流,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顾西洲冰冷绝望的心防!比刚才的爆发更甚!他像被施了定身咒,僵在那里,眼睛死死地盯着门缝下那一小片带着暖意的米白色,盯着那不断逸散出的、温暖而固执的香气。
林昕洛……她竟然……竟然……
就在这时,门板外侧,再次响起了她压抑的、带着浓重鼻音和一丝哽咽的声音。这一次,声音离门板很近,很低,仿佛她就背靠着门板,坐在冰冷的地上。
“顾西洲……” 她的声音沙哑而柔软,带着一种疲惫的坚持,清晰地透过门板传来,“馄饨……是热的。”
“这次……没有凉。”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努力平复情绪,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脆弱:
“你……能不能……把它拿进去?”
能不能……把它拿进去?
这微弱的请求,像一根最柔软的羽毛,轻轻地、却无比精准地拂过了顾西洲心底那根早已绷紧到极限、濒临断裂的弦。
他依旧瘫软在冰冷的地砖上,身体因高烧和剧痛而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胃部的空虚和那温暖香气的诱惑,如同两只无形的手,一只在腹腔内疯狂撕扯,一只在门外温柔召唤。而林昕洛那句带着哽咽的“能不能”,更是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切割着他早已摇摇欲坠的防线。
拿进去?
接受这碗在深夜医院、隔着一扇反锁的门、由她偷偷带来的热馄饨?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亲手打开这扇隔绝两个世界的门,哪怕只是一条缝隙,去承接这份带着体温和巨大风险的温暖。意味着他默许了她的闯入(哪怕是间接的),默许了她看到他所有的不堪和狼狈之后,依旧固执地伸出的手。
可是……他配吗?
父亲沉重的叹息,法院冰冷的通知单,林弘深那洞穿一切的目光,还有他自己刚才失控的咆哮和自暴自弃的嘶吼……所有的一切都在尖锐地提醒他:你不配!顾西洲,你不配拥有任何温暖!尤其是来自她的温暖!你只会把她拖进更深的泥潭!
他猛地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绝望的阴影,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一把锋利的玻璃渣。身体因为内心的激烈撕扯而颤抖得更厉害了。
门外,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那温暖的食物香气,依旧固执地从门缝里钻进来,弥漫在冰冷的空气中。
片刻后,林昕洛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低,更轻,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疲惫和孤注一掷的勇气:
“我知道……你现在一定觉得……很丢脸……很难堪……”
“觉得被我看到……比被任何人看到都……都更难受……”
她的声音微微哽咽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艰难地说下去:
“但是……顾西洲……”
“那年樱花树下……你跑掉了……”
“这次……”
她的声音陡然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弱的颤抖,却异常清晰地吐出最后几个字:
“这次……换我堵你。”
“门……我堵在外面了。”
“馄饨……我放在门口了。”
“你……看着办。”
“换我堵你。”
这四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顾西洲冰封的心壁上!樱花树下他仓惶逃离的背影,和她此刻固执地堵在门外的身影,在混乱的脑海中轰然重叠!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酸楚、震惊、被理解的刺痛和一种更深沉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无力感,如同海啸般瞬间将他彻底吞没!比身体的痛苦更甚百倍!他感觉自己筑起的、用愤怒和冰冷砌成的堡垒,在这句话面前,正在寸寸碎裂、崩塌!
他依旧瘫软在地,但紧握的拳头却几不可察地松开了。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冰冷的地砖,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
门缝下,那包裹着热馄饨的米白色布料,像一个沉默的、温暖的诱惑。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和那固执的香气中缓慢流淌。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
顾西洲那只一直无力垂落在冰冷地砖上的左手,极其轻微地、极其缓慢地动了一下。
不是抬起,而是……移动。
那只手,带着无法控制的细微颤抖,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地,在冰冷光滑的地砖上向前挪动。
动作缓慢得如同慢镜头,带着耗尽生命的沉重。
指尖,在冰冷的地面上,一点一点地向前探索、挪移。
最终,那颤抖的、冰冷的指尖,极其轻微地、小心翼翼地,触碰到了门缝下那片折叠的、散发着暖意的米白色布料边缘。
触手微温。
那一点微弱的暖意,如同细小的电流,瞬间穿透了冰冷的指尖,沿着手臂的经络,直击他早已冻结的心脏!
他的指尖,就那样虚虚地搭在布料的边缘,没有立刻拿起,也没有移开。
只是搭着。
如同在无边的冰原上跋涉的旅人,终于触碰到了唯一一点带着温度的炭火余烬。
他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了沉重的头颅。
视线模糊而涣散,却死死地聚焦在门缝下那一小片米白色上。看着那温暖的热气,固执地从折叠的缝隙里袅袅逸散出来。
然后,在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在窗外城市遥远的、模糊的喧嚣里,顾西洲做出了一个耗尽他所有残存力气和尊严的动作——
他那只搭在布料边缘的、冰冷而颤抖的手,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沉重和……一种无法言喻的卑微,五指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地收拢。
最终,紧紧地、用力地抓住了那片带着暖意的布料边缘。
如同抓住了一条连接着冰冷地狱与微弱人间的、无形的、沉重的锁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