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触碰到那片米白色布料边缘的瞬间,微弱的暖意如同细小的电流,猝不及防地穿透冰冷麻木的指尖,沿着手臂的经络,微弱却固执地向上蔓延,直击顾西洲早已冻结的心脏!
他猛地一颤!像被无形的火焰烫到,下意识地想缩回手!
然而,那点微弱的暖意和布料下源源不断逸散出的、温暖而固执的食物香气,却像两只无形的手,一只轻轻拉住他退缩的指尖,一只蛮横地撬开他冰封的心门。
“换我堵你。”
林昕洛那句带着哽咽却异常清晰的宣告,如同惊雷,再次在他混乱的脑海中轰然炸响!樱花树下他仓惶逃离的背影,和她此刻固执地守在门外的身影,在绝望的深渊里轰然重叠!
巨大的酸楚和一种被理解的尖锐刺痛,混合着更深的狼狈与无力感,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将他吞没!他筑起的、用愤怒和冰冷砌成的堡垒,在这句话面前,正在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那只搭在布料边缘的手,几不可察地、剧烈地颤抖着。指尖无意识地蜷缩,深深抠进粗糙的米白色布料纹理里,仿佛要将那点微弱的暖意死死攥住,又仿佛想将它连同这无法承受的沉重一起推开。
胃袋深处传来一阵剧烈到让他眼前发黑的痉挛!饥饿感混合着那霸道香气的诱惑,如同跗骨之蛆,疯狂地啃噬着他残存的意志。喉咙干渴得如同着了火,每一次吞咽都带着撕裂的痛楚。
门外,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他自己的沉重喘息和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滴答”声,在狭小的卫生间里无限放大,敲打着濒临崩溃的神经。
她在等。
等着他做出选择。
等着他亲手打开这扇隔绝的门缝,去承接这份带着巨大风险和不计后果的温暖。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和那固执的香气中缓慢流淌。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煎熬着门内门外两颗同样破碎而固执的心。
终于。
那只抠着布料、剧烈颤抖的手,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沉重感,五指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地收拢。
冰冷的指尖深陷入柔软的布料中,感受着那点微弱的暖意和包裹其下的、沉甸甸的、温热的容器轮廓。
抓住了。
他抓住了那片带着暖意的布料边缘。如同溺水者抓住了唯一一根漂浮的绳索,如同在无尽冰原上跋涉的旅人,终于握住了掌心唯一一点带着余温的炭火。
他死死地攥着,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死寂的青白。仿佛要将这脆弱的东西捏碎,又仿佛要将它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然后,在令人窒息的死寂中,他那只攥着布料的手,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耗尽生命的沉重,开始往回拉。
布料摩擦着冰冷光滑的地砖,发出极其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声响。那声音在寂静中如同惊雷,清晰地宣告着某种壁垒的松动。
包裹被一点一点地从狭窄的门缝下方拖了进来。温热的食物香气更加浓郁地弥漫开来,霸道地驱散着空气中冰冷的消毒水味。
当整个折叠的包裹终于完全被拖进门内,落在冰冷地砖上的瞬间,顾西洲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攥着布料边缘的手颓然松开,无力地垂落在身侧。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混合着敷料边缘渗出的血水,滑过惨白的脸颊。
他低着头,视线死死地钉在脚边那个散发着暖意的包裹上。米白色的布料因为拖拽而沾上了地面的灰尘,边缘有些湿润。包裹折叠得并不整齐,带着一种匆忙和紧张的痕迹。
他不敢看门外。
不敢想门外的人此刻是什么表情。
巨大的羞耻感和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感沉甸甸地压着他。他像一个刚刚经历了一场惨烈战斗的士兵,侥幸活了下来,却只剩下满身的伤痕和一片狼藉的战场。
他积攒起最后一点残存的力气,极其缓慢地、颤抖地伸出手,指尖带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卑微和小心翼翼,轻轻掀开了包裹的一角。
温热的白色水汽瞬间氤氲而上,模糊了他模糊的视线。熟悉的鲜香气息更加浓郁地扑面而来!包裹里面,是一个深蓝色的、小巧的保温桶——和他出租屋里那个被冷馄饨弄脏的几乎一模一样。桶盖盖得严严实实,但缝隙里依旧逸散出诱人的暖意。
他颤抖的手指,极其笨拙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沉重,摸索着保温桶的盖子。盖子似乎有些紧,他拧了好几次,才终于拧开。
“咔哒。”
一声轻微的启封声。
瞬间,更加浓郁、更加温暖的白雾裹挟着鲜香扑鼻的气息,汹涌地弥漫开来!白雾散去,保温桶里,是满满当当、挤挤挨挨的馄饨。汤色清澈,上面浮着翠绿的葱花和几滴金黄的香油,一个个小巧饱满的馄饨安静地沉浮着,薄薄的皮透出里面粉嫩的肉馅,散发着无比诱人的、家的暖意。
汤还是滚烫的,热气氤氲而上,扑在他冰冷麻木的脸上,带来一阵细微的、令人战栗的暖意。
顾西洲僵在那里,眼睛死死地盯着桶里那碗热气腾腾的馄饨。看着那袅袅升腾的白雾,看着那在灯光下显得无比温暖诱人的食物。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巨大心酸、被救赎的暖流和更深的自我厌弃的洪流,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早已脆弱不堪的心防!比刚才抓住包裹时更甚百倍!
林昕洛……
她竟然……真的……
在这深更半夜,在医院,在他父亲的人随时可能出现的眼皮底下,她竟然……又送来了一碗热的馄饨……
“这次……没有凉。”
她那句带着哽咽的话,如同魔咒般在耳边回响。
巨大的情感冲击如同海啸般将他彻底淹没!连日来积压的恐惧、屈辱、绝望、冰冷、被审视的羞耻、被抛弃的恐慌……所有的一切,在这一碗滚烫的、带着她不顾一切勇气的馄饨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像一尊被瞬间解冻的冰雕,僵硬的肢体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不是寒冷,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无法抑制的巨大震颤!
他猛地低下头,试图掩饰那即将失控的情绪。然而,视线却死死地黏在保温桶里那袅袅升腾的白雾上。
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征兆地、重重地砸落下来!
“啪嗒。”
不偏不倚,正砸在清澈的汤面上,溅起一小圈微不可察的涟漪,迅速被滚烫的汤水吞噬、同化。
紧接着,是第二滴。
第三滴……
滚烫的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再也无法控制,汹涌地夺眶而出!大颗大颗地、沉重地砸进滚烫的馄饨汤里,溅起细小的水花,又迅速消失不见。
没有声音。
一点呜咽的声音都没有。
只有那无法抑制的、剧烈的身体颤抖,带动着身下的冰冷地砖都仿佛在震动。只有那汹涌而出的泪水,如同开闸的洪水,无声地、绝望地冲刷着他惨白污迹的脸颊,滴落在那碗承载着太多重量的馄饨里。
他死死地咬着下唇,牙齿深深陷入苍白的唇瓣,尝到了浓重的血腥味。他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抑制那崩溃的洪流,喉咙里发出压抑到极致、如同濒死小兽般的、破碎的“嗬嗬”声,却硬生生将所有的呜咽都堵在了胸腔深处!
不能出声!
不能让她听见!
不能让她知道……自己现在这副……丢脸到极致的样子!
他像一头受伤后独自躲在角落舔舐伤口的野兽,将所有的痛苦和崩溃都死死闷在喉咙里,任由滚烫的泪水无声地决堤,任由身体在巨大的情绪冲击下筛糠般抖个不停。
门外。
林昕洛背靠着冰冷粗糙的门板,坐在同样冰冷的地砖上。她屈着膝盖,双臂紧紧环抱着自己,下巴抵在膝盖上,湿漉漉的头发垂落,遮住了她大半张苍白的脸。
她听到了。
清晰地听到了门内那细微的、布料摩擦地面的窸窣声。
听到了保温桶盖子被拧开的轻微“咔哒”声。
然后……是死寂。
死寂得令人心慌。
他……拿进去了吗?
他……会吃吗?
他……现在……是什么样子?
无数个问题在她混乱的脑子里疯狂盘旋,担忧和不安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她的心脏。她屏住呼吸,将耳朵紧紧地贴在冰冷的门板上,试图捕捉门内任何一丝微弱的声响。
没有勺子的声音。
没有吞咽的声音。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重的死寂。
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她!他怎么了?是不是又晕过去了?是不是胃痛得更厉害了?是不是……他连碰都不愿意碰?
就在她的心几乎要沉入谷底的瞬间——
一种极其细微的、却异常清晰的震动感,透过冰冷坚硬的门板,清晰地传递到了她紧贴着门板的耳廓和脸颊上!
那震动……不是声音。
是一种……频率。
一种低沉、压抑、却带着巨大力量的……身体的震颤!
紧接着,一种更加细微、却更加穿透人心的声音,极其微弱地、顽强地穿透了薄薄的门板,钻入了她的耳朵!
不是呜咽。
不是抽泣。
是极其压抑的、如同破旧风箱被强行拉紧又撕裂般的、沉重的、断断续续的喘息声!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一种被强行压抑的哽咽,每一次呼气都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在哭!
他在无声地、剧烈地哭泣!
林昕洛的身体瞬间僵直!环抱着自己的手臂猛地收紧,指甲深深掐进了胳膊的皮肉里!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又在下一秒疯狂地、无序地撞击着胸腔,发出沉闷的巨响!
她清晰地“听”到了他的崩溃!
“听”到了那被死死压抑在喉咙深处、闷在胸腔里的巨大悲伤和绝望!
“听”到了那无声的眼泪砸落的声音!
巨大的心疼如同尖锐的锥子,狠狠刺穿了她的心脏!比她脚踝的伤处更痛百倍!泪水瞬间模糊了她的视线,汹涌地冲出眼眶,无声地滑过冰冷的脸颊,滴落在环抱的手臂上。
她想像在雨夜的出租屋里那样,不顾一切地冲进去,想抱住他颤抖的身体,想告诉他没关系,一切都会好起来……可是,隔在他们中间的,是这扇冰冷的、被他反锁的门,是林弘深那双洞穿一切的眼睛,是横亘在他们之间那道名为“现实”的巨大鸿沟!
她什么也做不了。
只能像现在这样,背靠着这扇冰冷的门板,坐在这片同样冰冷的地上,听着门内那无声的、却震耳欲聋的崩溃,任由自己的眼泪无声地决堤。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一只手,颤抖的指尖,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混杂着心疼、无力和一种深沉的、想要触碰却又不敢触碰的渴望,极其轻柔地、极其小心地,贴在了冰冷粗糙的门板表面。
指尖感受到的,是门板另一侧传来的、那持续不断的、剧烈的震颤。
仿佛隔着一层冰冷的屏障,触碰到了他剧烈颤抖的脊背,触碰到了他那颗被绝望和痛苦反复蹂躏、正在无声泣血的心脏。
滚烫的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滴落在冰冷的地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绝望的水渍。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生怕惊扰了门内那个正在经历着无声浩劫的灵魂。
门内门外。
一门之隔。
两个世界。
两场无声的、绝望的恸哭。
只有保温桶里袅袅升腾的白雾,固执地弥漫在狭小的卫生间里,带着温暖的食物香气,如同一个沉默的、无力的见证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