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烫的泪水如同失控的溪流,无声地冲刷着顾西洲惨白污迹的脸颊,滴落在保温桶里那碗同样滚烫的馄饨汤中,瞬间被吞噬,只留下微不可察的涟漪。他死死咬着下唇,浓重的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用尽全身力气将所有的呜咽和崩溃死死闷在喉咙深处,只余下身体无法抑制的、剧烈的颤抖,如同风中濒临破碎的枯叶。
每一次无声的颤抖都清晰地传导到冰冷的地砖,也仿佛穿透了那扇薄薄的门板。门外,林昕洛紧贴门板的指尖感受到那持续不断的、绝望的震颤,如同隔着一层冰冷的屏障触碰到了他泣血的心脏。滚烫的泪水同样无声地滑过她的脸颊,滴落在冰冷的地上。
时间在无声的恸哭和浓烈的馄饨香气中缓慢爬行,每一秒都像在灼热的刀尖上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胃部一阵剧烈到足以让他窒息的痉挛,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腹腔深处!剧痛瞬间压过了汹涌的情绪,将他从崩溃的边缘强行拉回冰冷的现实!
“呃!” 一声压抑不住的、痛苦的闷哼终于从他紧咬的牙关里溢出。
饥饿感混合着那霸道香气的诱惑,如同两只无形的手,一只在腹腔内疯狂撕扯,一只在鼻尖温柔召唤。冰冷的绝望和身体的强烈需求,在这一刻展开了最后的、无声的拉锯战。
他颤抖的目光,再次落回脚边那碗散发着致命诱惑的热馄饨上。
白雾袅袅,鲜香扑鼻。
汤面上,翠绿的葱花和金黄的香油,在昏暗中依旧显得无比温暖诱人。
林昕洛冒着巨大风险送来的……
她说“这次没有凉”……
她就在门外……
一个念头,带着巨大的羞耻和一种近乎自毁的冲动,如同毒藤般缠绕住他残存的理智:吃下去!像在出租屋那样,不管不顾地、疯狂地吞咽下去!用这滚烫的食物填满那冰冷的空虚和剧痛!哪怕下一秒就被这温暖彻底焚毁!
他猛地伸出手!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手指颤抖着,就要向桶里滚烫的馄饨抓去!
然而!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滚烫汤面的瞬间——
他眼角的余光,极其短暂地扫过了自己那只沾着污迹、布满细小划痕的手背。那只手……刚刚还死死按着反锁的门,刚刚还疯狂地捶打过冰冷的门板……
林昕洛那句带着哭腔的控诉,如同惊雷般再次在他混乱的脑海炸响:
“你凭什么推开我?!你凭什么……连这个都不要?!”
“你以为……你把自己弄得再惨一点……就能让我觉得你可怜?觉得你配不上了?!”
如同被无形的冰水当头浇下!那疯狂的冲动瞬间冻结!
他……还要那样做吗?
还要像在出租屋一样,像个野兽般将脸埋进食物里,用最不堪的方式吞咽,让她“看见”他更深的狼狈,让她觉得他更“配不上”?
巨大的羞耻感和一种更深沉的自我厌弃,如同冰冷的巨锤,狠狠砸碎了他那点可悲的自毁冲动!
他悬在半空的手,如同被烫到般猛地缩了回来!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剧烈地颤抖着。他死死地盯着桶里那碗依旧散发着暖意的馄饨,眼神里充满了挣扎、痛苦和一种近乎绝望的茫然。
不吃?
就这样放着?让它再次冷掉?像上次一样辜负她?
胃部的剧痛和饥饿感如同毒蛇般疯狂啃噬着他的意志!喉咙干渴得如同沙漠!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疯狂叫嚣!
最终,在那令人窒息的沉默和身体本能的强烈驱使下,顾西洲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沉重,再次伸出了手。
这一次,不再是抓取,而是极其笨拙地、颤抖地拿起了保温桶盖子里面扣着的那把小小的、塑料的折叠汤匙。
冰冷的塑料触感让他指尖微微一缩。
他极其艰难地、控制着颤抖的手指,用汤匙的边缘,极其小心地、避开了漂浮的油花和葱花,舀起了一小勺清澈微烫的汤。
他的动作异常缓慢,带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卑微和谨慎,仿佛手中端着的不是一勺汤,而是易碎的琉璃。他微微低下头,嘴唇极其轻微地、试探性地碰了碰汤匙的边缘。
微烫的、带着鲜香气息的液体滑入干渴灼痛的喉咙。
瞬间,一股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暖流,顺着食道缓缓滑下,如同投入冰湖的第一颗小石子,激起细微却不容忽视的涟漪。那暖意极其微弱,却异常固执地穿透了冰冷的绝望和身体的剧痛,轻轻熨帖着那颗早已被冰封的心。
喉咙的灼痛似乎被这微暖的液体稍稍抚平了一丝。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感受那点微弱的暖意。然后,极其缓慢地,又舀起了第二勺。这一次,汤里带起了一个小巧饱满的馄饨。
他依旧低着头,动作笨拙而僵硬,用汤匙的边缘小心地将馄饨送入口中。薄薄的皮在齿间化开,微烫的肉馅混合着鲜香的汤汁在口腔里弥漫开来。没有狼吞虎咽,只有一种近乎机械的、小心翼翼的咀嚼和吞咽。
每一次吞咽都伴随着胃部细微的抽搐和额角伤口的闷痛。但身体深处那疯狂叫嚣的饥饿感和干渴感,终于在这缓慢而克制的进食中,得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却真实的抚慰。
他不再流泪。只是沉默地、一口一口地、极其艰难地吃着。像一个在荒漠中跋涉太久、终于找到水源的旅人,小心翼翼地、珍惜地啜饮着每一滴水,生怕动作太大,会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甘泉。
昏暗狭小的卫生间里,只有汤匙偶尔碰到桶壁发出的轻微声响,和他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保温桶里的白雾渐渐稀薄,食物的香气依旧固执地弥漫着。
门外。
林昕洛紧贴着冰冷的门板,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捕捉着门内任何一丝细微的声响。
当那极其轻微的、汤匙碰到桶壁的“叮”声第一次清晰地穿透门板传来时,她的心脏猛地一跳!紧接着,是那压抑的、带着沉重感的咀嚼和吞咽声……
他……在吃!
他真的……在吃她送来的馄饨!
不是疯狂的自毁,而是这样……沉默地、艰难地、一口一口地吃下去!
巨大的、难以言喻的酸楚和一种近乎悲壮的释然瞬间攫住了她!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悲伤,而是混杂着一种深沉的、被理解的刺痛和一种无法言喻的心疼!
她仿佛能透过冰冷的门板,“看见”他低着头,笨拙地握着汤匙,小心翼翼吞咽的样子。看见他额头上渗血的敷料,看见他微微颤抖的肩膀,看见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荒芜和绝望中,那一点微弱却固执的、对温暖和生存的渴望……
他没有再推开。
他接受了。
用这种沉默的、近乎卑微的方式。
林昕洛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将所有的呜咽和激动都死死闷在掌心,身体因为巨大的情绪冲击而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着。只有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汹涌地滑落,滴落在冰冷的地砖上。
时间在门内压抑的咀嚼声和门外无声的泪水中缓慢流逝。
保温桶里的食物在一点点减少。当最后一个馄饨被小心地舀起、沉默地吞咽下去,当最后一点微温的汤被缓缓喝掉,顾西洲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
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空空如也的汤匙,又看看保温桶里只剩下一点油花和葱花的残汤。胃里沉甸甸的,带着食物温暖的饱胀感,暂时压下了那疯狂的饥饿和部分钝痛。身体深处泛起的恶寒似乎也因为这点暖意而消退了一点点。
然而,巨大的疲惫和一种被彻底掏空后的虚无感,却更加沉重地压了下来。比饥饿时更甚。
他像一具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的空壳,瘫软在冰冷的地砖上,背靠着同样冰冷的门板。那只拿着汤匙的手无力地垂落,汤匙“啪嗒”一声轻响,掉落在冰冷的地砖上。
结束了。
这碗带着巨大风险和不计后果的温暖的馄饨,被他吃完了。
门外,依旧是一片死寂。只有他自己的沉重喘息。
她……还在吗?
一股巨大的、冰冷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吃完之后呢?他该怎么做?该说什么?该……如何面对门外的她?面对这无法承受的、沉重的馈赠和那堵在门外的、不顾一切的勇气?
巨大的羞耻感和一种深不见底的无力感再次将他淹没。他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手足无措,只想把自己更深地藏起来。
他积攒起最后一点残存的力气,极其缓慢地、颤抖地伸出手,指尖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沉重,开始收拾那个空了的保温桶。
盖子被极其小心地、笨拙地盖了回去,拧紧。沾了灰尘和油污的米白色包裹布料,被他用同样颤抖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极其缓慢地折叠起来,将保温桶重新包裹好。他的动作异常专注,异常缓慢,仿佛在进行一项极其神圣又极其艰难的任务,试图用这微不足道的动作来逃避即将到来的、无法面对的结局。
保温桶被包裹得严严实实,放在了他脚边冰冷的地砖上。
然后,他再次陷入了沉默。身体依旧无力地靠着门板,头深深埋在屈起的膝盖间。浓密的睫毛覆盖下来,遮住了眼中那片死寂的荒芜。
他不敢动。
不敢出声。
更不敢……去打开那扇门。
门外的林昕洛,清晰地听到了汤匙落地的轻响,听到了他收拾保温桶时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然后……是再次降临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她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吃完了。
但他依旧锁着门。
依旧……不肯见她。
巨大的失望和一种深沉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比刚才听到他无声恸哭时更甚。她以为……她以为那碗热的馄饨,能融化一点点他冰封的心墙……哪怕只是一条缝隙……
看来,是她想多了。
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从来就不只是一扇门。
是破产的深渊,是父亲的审视,是他那深入骨髓的自卑和绝望,是她无法撼动的现实……
酸涩再次汹涌而上,堵住了她的喉咙。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紧贴在门板上的身体挪开。冰冷的门板离开了脸颊和耳廓,那细微的震颤感也随之消失。
她扶着冰冷的墙壁,挣扎着想从地上站起来。脚踝的伤处因为长时间的蜷缩和冰冷而传来尖锐的刺痛,让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动作显得踉跄而狼狈。
就在她忍着痛,终于摇摇晃晃站稳,准备拖着沉重的脚步,带着满腔的失望和心碎,无声地离开这片冰冷的绝望之地时——
“咔……”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如同枯枝断裂般的轻响,猝不及防地从她身后的门锁内部传来!
林昕洛的动作瞬间僵住!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
她猛地转过身!
只见那扇一直紧闭、被她视为坚不可摧壁垒的卫生间门板,靠近门锁的位置,极其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生锈机械般的滞涩感,向内……移动了极其微小的一道缝隙!
一道比小指还窄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缝隙!
但那……确确实实……是一条缝隙!
门……开了?!
不是被推开,而是……从里面被极其小心地、拉开了一条微不可察的缝隙?!
林昕洛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骤然收缩!难以置信地死死盯着那条狭窄的、幽暗的缝隙!
缝隙里,是卫生间内更加浓重的昏暗。她什么也看不清。只有一股更加浓郁的消毒水气味混合着食物残存的气息,从那道缝隙里幽幽地逸散出来。
缝隙外,冰冷的光线下,是那个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深蓝色保温桶。
它静静地躺在冰冷的地砖上,就在那道狭窄缝隙的正下方。仿佛一个沉默的、被归还的……信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