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气味顽固地钻进鼻腔,混合着阳光晒过被褥的暖意,构成了医院病房特有的气息。单人间的窗帘半拉着,光线斜斜地打在靠窗的病床上,勾勒出顾西洲略显清瘦的轮廓。他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左腿打着石膏,被妥善地垫高,膝盖上摊着一本厚重的物理习题集,修长的手指夹着一支笔,似乎在演算着什么,但眼神却有些放空,视线落在窗外摇曳的梧桐叶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病房门被轻轻敲响了两下,很轻,带着点迟疑。
“请进。”顾西洲头也没抬,声音有些低哑,带着病后的倦意,但那份清冷感仍在。
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一个穿着淡蓝色护工制服、戴着同色系一次性医用口罩和护士帽的身影侧着身子挤了进来。帽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大半额头,口罩更是严严实实地捂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微微低垂、睫毛紧张扑闪的眼睛。
林昕洛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破肋骨。她觉得自己像个笨拙的潜入者,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滚烫的烙铁上。这身从后勤部阿姨那里借来的、对她而言略显宽大的护工服,此刻仿佛有千斤重,勒得她喘不过气。她甚至能闻到衣服上残留的消毒水和洗衣粉混合的味道,这让她更加心虚。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保温桶,金属外壳被她的手心捂得温热,甚至微微发烫。里面是她起了个大早,在厨房里手忙脚乱折腾了快两小时才勉强包好的馄饨。皮是买的现成的,馅儿是她笨拙地照着网上教程调的,猪肉白菜馅,咸淡全凭感觉。煮的时候还破了好几个,汤底是清汤寡水,只象征性地撒了点葱花和紫菜。这碗卖相实在不佳的馄饨,是她此刻唯一的“通行证”和“遮羞布”。
“顾先生,”林昕洛刻意压低了声线,模仿着昨天观察到的护工阿姨说话的语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该……该吃点东西了。” 她把保温桶轻轻放在床头柜上,动作僵硬得像个机器人。
顾西洲终于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淡淡地瞥了一眼放在柜子上的保温桶,又缓缓移向这个新来的“护工”。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平静无波,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林昕洛感觉那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几乎要穿透她的伪装,让她无所遁形。她紧张地低下头,假装整理了一下自己空荡荡的推车(临时借来的道具),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
“今天换人了?”顾西洲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情绪。
“嗯……是,是的,”林昕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李阿姨家里有点事,我……我替她一天。” 这个理由是她绞尽脑汁想出来的。
顾西洲没再追问,只是“嗯”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习题集上,似乎对这个新护工并不感兴趣。
林昕洛暗暗松了口气,但悬着的心并未放下。她看着那个保温桶,鼓起勇气:“顾先生,您趁热吃吧?是……是馄饨。”
听到“馄饨”两个字,顾西洲翻页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他再次抬眼看向那个保温桶,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快得让人抓不住。
“放着吧。”他语气依旧疏淡。
“凉……凉了就不好吃了。”林昕洛有些着急,她费了那么大劲,就是希望他能吃一口,哪怕一口。她甚至顾不上伪装,语气里带上了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恳切。
顾西洲的目光终于彻底从习题集上移开,落在了这个过分“热心”的护工身上。他的视线在她低垂的眉眼、紧握的双手、以及那身明显不合身的制服上缓缓扫过,带着一种洞悉的专注。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和空调低沉的运行声。
“你很关心我吃不吃?”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林昕洛的心猛地一沉,仿佛被那平静的目光看穿了灵魂。她慌乱地避开他的视线,声音更加干涩:“我……我是护工,这是我的工作。”
“是吗?”顾西洲轻轻反问,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玩味。他没有再逼问,只是朝保温桶抬了抬下巴,“打开吧。”
林昕洛如蒙大赦,赶紧上前两步,手指因为紧张而有些笨拙地去拧保温桶的盖子。金属盖子有些紧,她拧了一下没拧开,心里更急,下意识地用了更大的力气。
“啪嗒”一声轻响,盖子终于旋开了。
然而,就在盖子脱离保温桶的瞬间,林昕洛因为用力过猛,手腕一抖,保温桶在她手里猛地倾斜了一下!
“啊!”她短促地惊呼一声。
只见桶里那碗清汤寡水、漂浮着几个破皮馄饨的“爱心午餐”,像慢镜头回放一般,裹挟着几片紫菜和零星的葱花,毫无预兆地泼洒出来!一部分直接浇在了床头柜上,还有几滴热汤溅到了顾西洲盖在腿上的薄被边缘!
时间仿佛凝固了。
林昕洛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手里还拿着那个空了一半、正滴滴答答淌着汤水的保温桶盖子。她看着一片狼藉的床头柜,看着被子上那几点刺眼的油渍,看着几个可怜兮兮滚落在柜面边缘的破皮馄饨……巨大的挫败感和铺天盖地的羞耻感瞬间将她淹没。她精心策划的伪装,她笨拙准备的“心意”,在这一刻,彻底变成了一个荒谬而狼狈的笑话。
她甚至不敢去看顾西洲的表情。完了,全完了……她脑海里只剩下这个念头。她像个被当场抓获的小丑,只想立刻逃离这个让她无地自容的地方。
就在她因为巨大的羞窘而全身僵硬,几乎要控制不住夺门而逃的冲动时,一只修长、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
那手的目标并非指向她,也非指向那一片狼藉。
那只手的目标,是其中一个滚落在床头柜边缘、几乎要掉下去、沾了点灰尘的、还算完整的馄饨。
顾西洲的动作很自然,仿佛只是捡起一片掉落的书页。他用食指和拇指的指尖,轻轻地、稳稳地捏住了那个小小的、有些凉了的馄饨。
林昕洛的呼吸彻底停滞了。她呆呆地看着他,看着他毫不在意地用病号服的袖子拂开馄饨上沾到的些许灰尘,然后,在午后的阳光里,在她惊愕到失语的目光注视下,平静地、毫不犹豫地将那个馄饨放进了嘴里。
他慢慢地咀嚼着,脸上没有任何嫌弃或不适的表情,仿佛在品尝什么美味珍馐。阳光勾勒着他清俊的侧脸线条,长睫微垂,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林昕洛的心跳,在经历了一瞬间的停滞后,开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疯狂速度撞击着胸膛。她看着他喉结滚动,咽下了那个馄饨。巨大的冲击让她完全忘记了反应,忘记了伪装,忘记了羞耻,只是那样呆呆地看着他,口罩下的嘴巴无意识地微张着。
顾西洲咽下馄饨,抬起了眼。他的目光穿过那层薄薄的医用口罩,直直地落在林昕洛那双因为震惊而瞪得溜圆、再也无法掩藏所有情绪的眼睛上。
那目光不再平静,也不再疏离,而是带着一种了然于胸的、深沉的、几乎要将她灼穿的光芒。他缓缓地、极其清晰地开口,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林昕洛的心上:
“林昕洛,”他准确无误地叫出了她的名字,唇角似乎勾起了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带着洞悉一切的笃定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温柔,“包馄饨的水平,跟你告白的水平比起来……”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味,又像是在欣赏她此刻呆若木鸡的模样。
“……倒是进步了那么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