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温桶歪倒在床头柜上,清汤顺着柜面边缘滴滴答答地往下淌,在光洁的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几片紫菜软塌塌地粘在柜子上,零星的葱花点缀其间,像一场微型灾难的遗迹。唯一算得上完整的那个馄饨,刚刚消失在顾西洲的唇齿之间。
空气凝滞得如同冻住的水泥。
林昕洛僵立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个湿漉漉、空荡荡的保温桶盖子。指尖冰凉,血液仿佛瞬间倒流,全部涌向了头顶和脸颊,在口罩下烧灼出一片滚烫。巨大的羞窘和一种被彻底看穿的恐慌,像藤蔓般紧紧缠绕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让她几乎窒息。
他知道了!他早就知道了!
这个认知如同惊雷在她混乱的脑海中炸开。他刚才平静的注视、那句意有所指的反问、甚至他品尝那个狼狈馄饨的姿态……一切都有了答案。他不是在问一个新来的护工,他是在问她!那个站在樱花树下反复练习告白、又笨拙地踩空台阶跌入他怀里的林昕洛!
“林昕洛。”
那三个字被他清晰地念出来,像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低沉、磁性,每一个音节都重重地敲打在她紧绷的神经末梢上。他唇边那抹极淡、极淡的弧度,在午后的阳光里,带着洞悉一切的笃定和一丝她完全无法解读的……温柔?
这抹温柔比任何嘲讽都更让她心慌意乱。
“……包馄饨的水平,跟你告白的水平比起来……” 他故意停顿,目光在她因为极度震惊而瞪得溜圆、再也掩藏不住任何情绪的眼睛上流连,像是在欣赏一幅有趣的画,“……倒是进步了那么一点点。”
一点点?
那碗破皮露馅、汤水寡淡的馄饨?和他记忆里那个在樱花树下连“我喜欢你”都说得磕磕绊绊、最后只能问作业的女孩?
这根本不是什么夸奖!这是赤裸裸的调侃!是把她精心策划的伪装和笨拙的心意,连同她的窘迫一起,摊开在阳光下供他“欣赏”!
林昕洛只觉得一股热气猛地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口罩下的脸颊烫得能煎鸡蛋,耳朵更是红得快要滴出血来。羞愤如同岩浆般在胸腔里翻涌,几乎要冲破喉咙。她再也无法忍受这令人窒息的对视和那该死的、看穿一切的目光!
“你……你胡说!” 情急之下,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激动和羞恼而拔高,完全忘记了伪装,恢复了原本清亮又带着点颤抖的声线,“我……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什么告白不告白的!我是护工!就是……就是送饭的!”
她语无伦次地辩解着,试图做最后的挣扎。然而,这苍白的否认在顾西洲那双了然的目光下,显得如此无力又可笑。她甚至能感觉到他眼底那丝若有似无的笑意更深了。
“哦?”顾西洲微微挑眉,好整以暇地靠回枕头上,左腿的石膏在阳光下白得刺眼。他慢条斯理地用指尖拂开习题集书页上可能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带着一种让人抓狂的闲适,“原来是我认错人了?那真是抱歉。”他抬眼,目光再次精准地捕捉住她慌乱的眼神,“不过……这位‘护工’小姐,你的声音,听起来很耳熟。”
轰!
林昕洛感觉自己的脑子快要炸开了。她觉得自己像个被放在火上烤的傻子,所有的掩饰都成了欲盖弥彰的笑话。他根本就是在逗她!像猫逗弄爪子下的老鼠!
巨大的羞耻感和一种被戏耍的委屈感排山倒海般袭来,瞬间冲垮了她最后一丝强撑的镇定。
“我……我……” 她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任何完整的句子。视线慌乱地扫过一片狼藉的床头柜,扫过他带着玩味笑意的脸,最后落回自己手里那个可笑的保温桶盖子上。
逃!
这个念头从未如此强烈过!她必须立刻离开这里!离开这个让她无地自容的人!
她猛地转过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宽大的护工服衣摆狼狈地扫过歪倒的保温桶边缘,差点将它彻底带翻在地。她甚至顾不上收拾残局,也顾不上维持什么护工的形象,像一只被猎人逼到绝境的惊慌小鹿,低着头,死死攥着那个冰冷的金属盖子,跌跌撞撞地就朝门口冲去!
“等等。” 顾西洲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林昕洛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完了,他还要干什么?要嘲笑她?要戳穿她?她背对着他,全身的肌肉都绷得死紧,指尖用力地掐着保温桶盖的边缘,指关节泛着惨白。她甚至不敢回头。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她急促而压抑的呼吸声。
“你的‘工作推车’,” 顾西洲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忘了拿。”
推车?
林昕洛僵硬地转动眼珠,这才瞥见被她遗忘在门边墙角的那个空荡荡的、作为伪装道具的小推车。它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像是对她这场彻底失败的滑稽剧最无情的嘲讽。
一股更强烈的羞愤涌上来,几乎让她眼前发黑。她几乎是扑过去,一把抓住推车的把手,金属的冰凉触感也无法缓解她指尖的颤抖。她甚至不敢再往病房里看一眼,更不敢去看顾西洲此刻的表情,几乎是拖着那个轻飘飘的推车,狼狈万分地拉开了病房门。
门外走廊的光线有些刺眼。她低着头,帽檐压得更低,口罩几乎要嵌进皮肤里,拖着那个发出轻微噪音的推车,脚步凌乱地冲了出去,只想尽快逃离这个让她恨不得原地消失的楼层。
直到跑过走廊拐角,确认那道病房门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林昕洛才敢在一个无人的楼梯间停下。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像脱水的鱼一样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她一把扯下闷得她几乎要窒息的口罩,大口呼吸着带着消毒水味的空气,脸颊上的热度依旧灼人。
她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推车,又看看手里那个依旧紧攥着的、湿漉漉的保温桶盖子。盖子边缘还沾着一小片可怜的紫菜。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刚才病房里的一幕幕:泼洒的馄饨汤、他捡起馄饨的指尖、他平静咀嚼的样子、还有那句如同魔咒般在她耳边反复回响的——
“……包馄饨的水平……倒是进步了那么一点点……”
一点点……
林昕洛猛地抬手,用冰凉的手背狠狠贴住自己滚烫的脸颊,试图驱散那份灼热和心底翻腾的羞恼。可指尖却不由自主地轻轻抚过自己的嘴唇——隔着口罩,他似乎也精准地看穿了她。
她懊恼地闭了闭眼,将那个冰冷的保温桶盖子用力按在自己发烫的额头上。
顾西洲……他就是故意的!他一定什么都知道!从她蹩脚地模仿护工说话开始,他就在看她演戏!
这个认知让她又羞又气,可内心深处,某个被强行忽略的角落,却因为那个被他平静吃掉的馄饨,悄然滋生出一丝极其微弱、极其隐秘的甜意,像一颗投入冰湖的石子,漾开一圈细小却无法忽视的涟漪。
她用力甩甩头,想把这点不合时宜的悸动甩出去。可脸颊的温度,却诚实地出卖了她内心的兵荒马乱。
楼梯间上方,传来规律的脚步声,大概是护士或者医生。林昕洛像受惊的兔子,慌忙重新拉好口罩,胡乱地整理了一下歪掉的护士帽,拖着那个空荡荡的推车,低着头,快步朝楼下后勤部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那颗依旧狂跳不已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