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勤部阿姨絮絮叨叨的埋怨声被林昕洛关在了门外。她几乎是逃也似的将那身宽大的、散发着消毒水和洗衣粉味道的护工制服塞回柜子,连同那个空荡荡的推车一起,仿佛在丢弃什么烫手山芋,或者说,是在丢弃那个狼狈不堪、被彻底看穿的自己。
医院走廊明晃晃的顶灯照得她有些眩晕。脸颊上的热度尚未完全褪去,顾西洲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眸,他平静吃掉那个馄饨的样子,还有那句带着调侃却又让她心尖发颤的“进步了一点点”……每一个画面都像烙印般清晰,反复灼烧着她的神经。
她低着头,脚步虚浮地穿过医院大厅,消毒水的味道浓得让她有些反胃。走出玻璃大门,傍晚微凉的风扑面而来,才让她混沌的脑子稍稍清醒了一点。夕阳的余晖给城市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金,街灯次第亮起,车流喧嚣。
可这喧嚣的世界,此刻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林昕洛只觉得心里沉甸甸的,塞满了懊恼、羞愤,还有一种无处遁形的疲惫。她精心策划的“惊喜”,最终成了自取其辱的笑话。他早就识破了,像个冷静的猎人,看着她笨拙地踏入陷阱,然后……然后他做了什么?他吃了那个馄饨。
这个念头像一颗投入深水的小石子,在她纷乱的心绪里漾开一圈细小的、难以言喻的涟漪。是怜悯?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她不敢深想,只觉得那股热气又隐隐要爬上脸颊。
她用力甩甩头,把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只想快点回家,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忘掉这混乱的一天。
老旧居民楼的楼道里光线昏暗。林昕洛掏出钥匙,指尖还有些发凉。钥匙插入锁孔的轻微“咔哒”声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她推开门,一股熟悉的、带着点陈年书卷和饭菜余香的味道涌来。
“洛洛回来啦?” 奶奶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带着一如既往的慈祥,“今天怎么这么晚?饿了吧?饭在锅里温着呢。”
“嗯……学校有点事,耽搁了。” 林昕洛含糊地应了一声,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和倦意。她换了鞋,把书包随手扔在玄关的小凳子上,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拖着脚步走向自己的小房间。
“怎么了洛洛?脸色这么差?” 奶奶端着碗筷从厨房出来,一眼就瞧见了孙女苍白的脸色和眼底掩饰不住的沮丧,立刻担忧地放下碗筷,快步走过来,布满皱纹的手不由分说地贴上她的额头,“没发烧吧?是不是学习太累了?”
额头上传来的温暖触感,带着奶奶特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林昕洛紧绷了一路的神经,在这份毫无保留的关切下,瞬间有了一丝松动。鼻尖莫名地涌上一股酸意。她吸了吸鼻子,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没事,奶奶,就是有点累,可能……昨晚没睡好。”她避开了奶奶探究的目光。
“累了就快洗洗手吃饭,吃完早点休息。”奶奶心疼地拍拍她的背,“你这孩子,总是这么拼……”
餐桌上,奶奶絮絮叨叨地讲着白天在楼下和老姐妹们的见闻,林昕洛心不在焉地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味同嚼蜡。脑子里依旧是医院病房里的混乱画面,顾西洲的声音、眼神,像复读机一样循环播放。
“对了,”奶奶像是想起了什么,放下筷子,“下午你手机好像响了好几次,在房间里。是不是同学找你?”
手机?
林昕洛一愣。她今天出门时心乱如麻,根本没想起手机这回事。难道是沈薇?或者班长有什么通知?
她放下碗筷,几乎是冲回了自己的房间。书桌上,她的旧手机安静地躺着。她一把抓起来,屏幕亮起,锁屏界面上果然显示着好几条未读消息的提示。
手指有些发颤地点开通知栏。
最上面几条,果然是沈薇的。
【薇大侠:洛洛!怎么样怎么样?!馄饨送到没?!】
【薇大侠:人呢人呢?顾冰山吃了没?表情如何?快回话!急死我了!】
【薇大侠:……喂喂喂?人间蒸发了?不会是被顾冰山冻成冰雕了吧?】
林昕洛看着沈薇一连串的追问,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冰雕?她觉得自己更像一块被放在火上反复煎烤的烙饼。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向下滑动。
然后,她的呼吸猛地停滞了。
在沈薇那一连串咋咋呼呼的消息下方,赫然躺着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没有署名,号码也从未见过。但发送时间,就在她狼狈逃离医院后不久。
短信内容极其简短,只有一行字,却像带着千钧之力,狠狠撞入她的眼帘:
【明天下午五点,医院后门小花园,见一面。】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有这冰冷清晰、不容置疑的指令。
时间、地点、目的,清清楚楚。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攥紧,然后又被猛地松开,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疯狂倒流。林昕洛只觉得一股强烈的眩晕感袭来,她下意识地扶住了书桌边缘,指尖用力到泛白。
是他!
一定是顾西洲!
除了他,不会有别人用这种方式,在这种时候找她!
他……他想干什么?
质问她的伪装?嘲笑她的馄饨?还是……清算樱花树下那个未完的告白?
无数个可怕的猜测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下午病房里那种被彻底看穿、无所遁形的羞耻感再次排山倒海般袭来,比之前更甚。他甚至不给她喘息的机会,在她刚刚逃回自以为安全的港湾时,就精准地投下了这枚重磅炸弹!
林昕洛死死地盯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每一个笔画都像针一样扎着她的眼睛。指尖冰凉,身体却因为巨大的冲击和未知的恐慌而微微颤抖。
明天下午五点……
那个时间点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了她心口,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去?还是不去?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一种更强烈的逃避本能压下。不去!绝对不能去!那只会是又一次自取其辱!她甚至能想象出他那种平静的、带着洞悉和审视的目光,再一次将她剥得干干净净。
可是……“见一面”这三个字,又像带着某种无法抗拒的魔力,在她混乱的心湖里投下不安的涟漪。他到底想说什么?他约她出去……仅仅是为了嘲笑吗?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手机屏幕按灭,又忍不住点亮。那行字依旧固执地停留在那里。
窗外的夜色渐浓,城市的灯光透过薄薄的窗帘缝隙渗进来,在书桌上投下模糊的光斑。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墙上老旧的挂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林昕洛颓然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掌心下,脸颊的温度依旧滚烫,心跳如同脱缰的野马,在胸腔里疯狂地、毫无章法地冲撞着,砰砰砰!声音大得仿佛要冲破耳膜。
这剧烈的心跳声,像是在为明天那个未知的、令人恐慌的“见面”,敲响了沉重而混乱的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