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ICU的警报声刺破了医院的寂静。
周瑾是被这阵尖锐的声音惊醒的,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长椅上翻起来,冲向那扇冰冷的玻璃门。里面已经围满了医生和护士,绿色的手术服在惨白的灯光下晃动,监护仪发出的“滴滴”声越来越急促,像在倒数着什么。
“让我进去!”周瑾拍打着玻璃,声音嘶哑,“宋瑜!宋瑜!”
谢慕言和宋知奕也被惊醒了,两人死死拉住情绪失控的周瑾。宋知奕的手在抖,却还是咬着牙说:“别闹,让医生救她!你要再闹,我完全有权利可以把你拘留!”话虽如此,他的眼睛却死死盯着里面,瞳孔因恐惧而收缩。
里面的抢救持续了很久,又好像只是一瞬间。当医生们陆续停下动作,摘下口罩摇头时,周瑾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监护仪发出长长的“滴——”声,像一把钝刀,慢悠悠地割开了心脏。
护士拉开玻璃门,轻声说:“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周瑾推开她,踉跄着冲进病房。宋瑜躺在那里,身上的管子已经被拔掉了,脸上很平静,像是只是睡着了。周瑾蹲下来,握住她的手——那只曾经灵活地握着画笔、偷偷塞给她糖果的手,此刻凉得像冰。
“宋瑜,”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你不是说要吃特辣的麻辣烫吗?不是说好了吗?我带你去宁城看花春天了,我带你去啊,现在就去。”
没有回应。
“你还说要画黄色的野餐垫,我已经让谢慕言去买了,最大号的那种。”她的手指抚过宋瑜苍白的脸颊,“你醒醒,看看好不好?”
还是没有回应。
谢慕言和宋知奕站在门口,谁也没有进来。宋知奕背靠着墙壁,肩膀剧烈地颤抖,却死死咬着嘴唇,没让自己哭出声。谢慕言望着周瑾的背影,眼眶通红,手里紧紧攥着什么——那是宋瑜之前画的玉兰花速写,被他一直带在身上。
宋知奕的父母赶来时,周瑾还蹲在病床边,一遍遍地跟宋瑜说话,像在讲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宋妈妈扑到床边哭晕过去,宋爸爸扶着她,老泪纵横,却只是重复着:“我的瑜瑜……我的瑜瑜……我对不起你妈妈”
护士来请他们出去,说要整理病房。周瑾不肯走,直到谢慕言走过去,轻轻按住她的肩膀:“让她安静地睡会儿吧,她累了。”
周瑾抬起头,眼睛空洞得吓人,脸上还挂着泪,却笑了:“她以前睡觉就爱踢被子,我得看着她。”
谢慕言没再说话,只是陪着她蹲下来,看着那个再也不会对他们笑、不会跟他们闹的姑娘,心里像被掏空了一块。
处理完手续,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照进来,亮得有些刺眼。周瑾手里抱着一个盒子,里面是宋瑜的东西——几件换洗衣物,一本没画完的速写本,还有那支掉在画室里的画笔。
走到医院门口时,周瑾突然停下脚步。她看着手里的盒子,轻声说:“她还没看过银杏树的春天呢。”
宋知奕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他想起宋瑜说过,夏天的银杏树最茂盛,像一把巨大的绿伞,能遮住整个院子的阳光。他们还约定好,要在树下铺凉席,吃西瓜,聊一整夜的天。
“我们带她去看看吧。”宋知奕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的妹妹……”
他们没有开车,就那样慢慢走着,像以前无数次从学校走到家那样。周瑾抱着盒子,走得很慢,仿佛怕里面的人被颠醒。路过那家糖画摊时,摊主还笑着问:“今天没带小姑娘来买糖画?”
三人都没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南枝大学的银杏树下,已经有学生在看书了。阳光透过浓密的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宋瑜画过的样子。周瑾蹲下来,把盒子轻轻放在树下,那里有片最柔软的草地。
“你看,”她对着盒子轻声说,“银杏树长得很好,春天到了。”
宋知奕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银杏叶书签,放在盒子上。谢慕言把那张玉兰花速写也放了上去。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是谁在轻轻回应。
周瑾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粗糙的树干,像在触摸一个久违的老朋友。她想起宋瑜画的那张四个少年少女并肩的画,想起她们所有的约定。
眼泪掉在草地上,很快被阳光晒干。
“我们会好好的。”周瑾对着树干轻声说,也像是对自己说,“会替你,看遍所有的春夏秋冬。”
风吹过,银杏树的叶子轻轻晃动,像是在点头。远处传来上课的铃声,青春依旧喧嚣,只是他们的故事里,少了一个爱笑的、爱画画的姑娘。
但银杏树会记得,记得那个在树下欢笑的身影,记得那些藏在时光里的秘密和约定,记得他们四个,曾经那样用力地,爱过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