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第一场雪落下来时,周瑾正在整理宋瑜的画稿。
画室被学校保留了下来,成了他们三个偶尔会来坐坐的地方。窗台上摆着宋瑜生前最爱的白色山茶,是谢慕言每周按时换的;墙上贴着那张未完成的油画,树下的空位被周瑾用淡金色颜料补了一片光晕,远远看去,像有人站在那里;画架旁的小桌上,放着宋知奕从刑警队带回来的证物袋,里面装着片干枯的银杏叶——是去年秋天从银杏树下捡的。
“阿奕说今晚有雪,让我们早点回去。”谢慕言掸了掸落在画纸上的雪花,他刚结束模拟法庭,法袍还没来得及换下,黑色的布料上沾着几点白色的雪渍。
周瑾嗯了一声,把最后一叠速写放进收纳盒。最上面那张画的是雪天的银杏树,宋瑜用铅笔在旁边写着:“等下雪了,要堆四个雪人,给它们戴我们的围巾。”
字迹娟秀,带着少女的认真。周瑾的指尖抚过那行字,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宋瑜裹着厚厚的羽绒服,拉着她在雪地里跑,说要去给银杏树“盖被子”。那时的雪落在宋瑜发梢,像撒了把碎糖,她笑着说:“瑾姐姐你看,我们像不像在童话里?”
“在想什么?”谢慕言递过来一杯热可可。
周瑾接过杯子,暖意顺着喉咙淌进心里:“在想宋瑜说的雪人。”
谢慕言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张画,沉默了几秒,轻声说:“等雪停了,我们去堆吧。”
雪是后半夜停的。第二天一早,宋知奕开着车来接他们,后备箱里装着胡萝卜和围巾——都是宋瑜以前准备好的,被他妈妈找了出来,说“小鱼肯定想看到”。
银杏树下积了厚厚的一层雪,像盖了床白被子。周瑾蹲下来,捏了个雪球,冰凉的触感让她想起宋瑜总爱把雪球塞进她脖子里,然后笑着跑开,被她追得绕着树转圈。
“开始吧。”宋知奕拿起扫帚扫出块空地,他的警靴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
他们堆了四个雪人,并排站在南枝树下。宋知奕给“自己”的雪人戴了顶警帽,谢慕言把法袍的一角披在“自己”身上,周瑾给“宋瑜”的雪人系了条红色的围巾——那是宋瑜最喜欢的一条,去年生日时她送的。
“好像缺点什么。”周瑾看着雪人,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谢慕言从口袋里掏出支画笔,插在“宋瑜”的雪人手里:“这样就像了。”
阳光出来了,雪开始慢慢融化,在雪人脚下汇成小小的水洼。周瑾看着“宋瑜”的雪人,红色的围巾在白雪里格外显眼,像朵倔强绽放的花。
“她以前总说,雪化了就是春天。”周瑾的声音很轻,“说要画一幅雪融的画,叫《等待》。”
“那我们替她等。”宋知奕站在她身边,望着远处的教学楼,“等春天来了,把银杏树的新叶画下来,烧给她看。”
回去的路上,宋知奕提起刑警队的书画展获奖名单出来了,宋瑜那幅未完成的《南枝树下》得了特别奖。“主办方说,想把画放在纪念馆展出。”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我跟叔叔阿姨商量过,他们说……听我们的。”
“送展吧。”周瑾望着窗外掠过的雪景,“宋瑜说过,好的画要让更多人看到。”
谢慕言点头:“我去办手续,顺便把我们堆雪人的照片洗出来,放在画旁边。”
寒假结束后,周瑾去了上海参加医学论坛。她在梧桐道上走了很久,捡了片金黄的叶子,夹在笔记本里——那是宋瑜想画的。论坛上,她的论文获得了一等奖,站在领奖台上时,她忽然想起宋瑜说过:“瑾姐姐以后肯定是最厉害的医生。”
她在心里默默说:嗯,我会的。
回到南城那天,谢慕言和宋知奕来接她。走出出站口时,周瑾看见他们手里捧着束花,是白色的山茶,和画室窗台上的一样。
“欢迎回来。”宋知奕把花递给她,眼里带着笑意。
周瑾接过花,忽然闻到熟悉的桂花香——原来不知不觉,又快到秋天了。
车驶过南枝大学的校门时,周瑾看见银杏树抽出了新的枝芽,嫩绿的叶子在阳光下闪着光。树下的雪人早就化了,但她好像还能看见四个雪人并排站着,在风里轻轻摇晃,像在跟她挥手。
她低头笑了笑,把那片梧桐叶拿出来,夹进宋瑜的速写本里。
里面还夹着很多东西:宋知奕送的银杏书签,谢慕言画的玉兰花,还有她自己抄录的治疗笔记。每一页都写满了思念,却又带着向前走的勇气。
就像宋瑜说的,雪化了就是春天。
而他们,会带着她的份,好好走下去,看遍每个春天,每个秋天,看南枝树永远站在那里,守护着他们的秘密和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