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瑜的忌日落在清明前。细雨绵绵,打湿了南枝树的新叶,也打湿了石桌上那束白菊。
周瑾蹲下身,用纸巾擦掉相框上的水珠。照片里的宋瑜笑得眉眼弯弯,是去年春天在玉兰花下拍的,那时她刚做完一轮治疗,脸色还有淡淡的粉。周瑾的指尖抚过照片里宋瑜的脸颊,轻声说:“我带了你喜欢的白菊,你哥选的,说这束开得最像你画的那幅。”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谢慕言和宋知奕。谢慕言手里提着个食盒,里面是宋瑜生前爱吃的桂花糕;谢慕言打着伞,宋知奕的手紧紧牵着谢慕言的手腕,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他的虎口——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只有谢慕言知道。
“宋阿姨让带来的,”谢慕言把食盒放在石桌上,声音被雨丝泡得发潮,“说你总忘了吃早饭,让我盯着你。”
周瑾嗯了一声,没抬头。她知道谢慕言是故意岔开话题,就像她知道,宋知奕今早出门前,在衣柜里翻了很久宋瑜送他的那条领带——虽然最后还是没系,只揣在了口袋里。
谢慕言把伞往宋知奕那边倾了倾,自己半边肩膀都淋湿了。“刑警队的案子结了,”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沉,“那个画像师看了宋瑜的画,说想拜她为师,我把她的画册给了她。”
周瑾终于抬起头,眼里有了点微光:“她画的素描很有灵气,宋瑜肯定会喜欢。”
雨大了些,三人沉默地站在树下,听着雨打树叶的声音。很久以后,宋知奕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小时候她总跟在我屁股后面,抢我的零食,穿我的球鞋,说要当跟哥哥一样厉害的人……”他顿了顿,喉结滚动,“我这个哥哥,没保护好她。”
谢慕言握紧了他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潮湿的布料传过去:“不是你的错。”
周瑾别过头,看着远处美术楼的方向。那里曾有间画室,宋瑜总在傍晚等她,夕阳落在画纸上,把她们交握的手镀成金色。有次宋瑜突然抬头,鼻尖蹭过她的脸颊,轻声说:“瑾姐姐,等我好了,我们就告诉他们吧。”
那时她笑着点头,以为总有大把时间可以等。
“她知道的。”周瑾对着照片轻声说,“知道你有多疼她,知道我们……都很想她。”
雨停时,他们去了宋瑜的画室。谢慕言打开窗,潮湿的风涌进来,吹动了画架上那张未完成的油画。周瑾走过去,看着树下那个被她补成光晕的空位,忽然伸手,指尖轻轻覆在上面,像是在触碰一个虚无的拥抱。
“宋知奕,谢慕言,”她转过身,目光落在相拥而立的两人身上,“宋瑜生前画了幅画,藏在画夹最里面,你们……要不要看看?”
画被小心地取出来,纸面有些发潮,却依旧清晰。画上是深夜的宿舍天台,宋知奕背着光,低头吻着谢慕言的额角,月光在他们交握的手上流淌;而另一侧,周瑾坐在台阶上,宋瑜趴在她怀里,正仰头看她,眼里的光比星星还亮。
画的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我的秘密,也是我们的秘密。”
宋知奕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他想起高三那年,宋瑜撞破他和谢慕言在教室角落接吻,,却只是跑过来,要了一盒奥利奥雪媚娘,说:“哥哥,要幸福啊。”
谢慕言的眼眶红了。他想起宋瑜总爱缠着周瑾,说要跟“瑾姐姐”睡,有次他撞见周瑾在宿舍楼下,偷偷吻宋瑜的发顶,而宋瑜红着脸,把脸埋进周瑾的颈窝。那时他和宋知奕交换了个眼神,谁也没说破——有些秘密,本就该被温柔守护。
周瑾的眼泪落在画纸上,晕开一小片墨迹。她想起宋瑜最后一次清醒时,拉着她的手说:“瑾姐姐,其实我画了张我们四个的合照,放在你书里了……等你想我的时候,就看看。”
那本书她找了很久,直到今天才在画室的书架最上层找到。书里夹着的,正是这张画。
“她什么都知道。”周瑾笑着说,眼泪却止不住地掉,“她什么都懂。”
宋知奕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谢慕言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小的打火机,不是用来点烟,而是点燃了三张小小的画纸——是他们各自画的宋瑜,一张是她在解剖室穿白大褂的样子,一张是她在法庭旁听席上笑的样子,一张是她举着画笔,站在银杏树下的样子。
灰烬被风吹起,飘向窗外的银杏树。
“我们会带着她的份,”谢慕言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好好走下去。”
周瑾点头,抬头望向窗外。雨后的银杏树绿得发亮,新叶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无数双眼睛在温柔注视。她知道,那些藏在时光里的爱与秘密,从未真正离开,就像这棵树,永远站在这里,见证着他们未完的青春,和生生不息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