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的南枝大学,樱花落得像场柔软的雪。宋知奕站在熟悉的林荫道上,看谢慕言停好车走过来,手里提着个小小的工兵铲——是他特意从队里借来的。
“周瑾说她提前到了。”谢慕言把铲柄递给他,指尖碰了碰他的手背,“紧张吗?”
宋知奕笑了笑,握紧铲柄。木头的纹路磨得光滑,像他们之间这些年的时光。“有点。”他坦白道,“总觉得……像拆一个藏了很久的礼物。”
两人往校园深处走,远远就看见周瑾站在那棵南枝树下。她穿了件深棕色的风衣,看见他们来,挥了挥手。
“等很久了?”谢慕言问。
“刚到。”周瑾往树干那边退了退,指着树根处一个不起眼的凹陷,“阿瑜以前总蹲在这儿画画,说这是她的‘秘密基地’。”
宋知奕蹲下身,拨开覆盖在上面的枯叶和青苔。树洞里积着薄薄一层土,边缘还留着几道浅浅的抓痕,大概是当年宋瑜埋下东西时,用小手抠出来的。
他深吸一口气,用工兵铲轻轻铲开表层的土。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谢慕言和周瑾站在他身后,谁都没说话,只有风吹过樱花树的声音,簌簌的,像有人在耳边低语。
没挖多久,铲尖就碰到了硬邦邦的东西。宋知奕停下手,改用手指小心翼翼地刨开周围的土——是个铁皮饼干盒,蓝色的漆掉了大半,露出里面银灰色的铁壳,上面还贴着张歪歪扭扭的贴纸,画着四颗连在一起的星星,和信里那张画一模一样。
“找到了。”他把盒子捧出来,手心沾了点湿土。
谢慕言抓起宋知奕的手给他擦了擦,才慢慢打开盒盖。里面铺着块碎花布,掀开布料,露出几样东西——一本巴掌大的小本子,一个用彩色绳线编的手链,还有……两张泛黄的电影票根。
“是《星空》的票根。”谢慕言先认了出来,声音有点哑,“大二那年冬天上映的,我们四个约好去看,结果小鱼那天发了低烧,没去成。”
宋知奕也记得。那天他和谢慕言看完电影,买了热奶茶去医院看她,周瑾正陪着她在病房里拼图。宋瑜裹着厚厚的棉被,眼睛亮晶晶地问:“电影好看吗?星星是不是像书上写的那样,会掉下来?”
他拿起那两张票根,日期清晰地印着那年的12月15日。原来她一直留着。大概是后来周瑾带她补看了录像,她却还是把这两张没被使用的票根藏了起来,像藏起一个没能赴约的遗憾。
“这个手链……”周瑾拿起那条绳线手链,上面串着四颗塑料珠子,黑、白、蓝、红,是宋瑜最爱的四种颜色,“是她住院前编的,说要给我们每个人分一颗。”她顿了顿,把红色的那颗拆下来递给宋知奕,蓝色的递给谢慕言,自己留了黑色的,最后把白色的那颗放回盒子里,“白色是阿瑜的,我们替她收着。”
宋知奕把红色珠子攥在手心,塑料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来,却奇异地让人安心。他拿起那本小本子,封面上画着棵歪脖子银杏树,翻开第一页,是宋瑜稚嫩的字迹:“我的宝藏日记,要等大家一起打开呀。”
里面没写多少字,大多是断断续续的句子和涂鸦。
“今天哥哥们又在图书馆吵架了,因为慕言哥说知哥的笔记写得像狗爬字,哥脸红了,其实他是不好意思吧?”旁边画着两个小人,一个气鼓鼓地叉腰,一个背过身,耳根画成了红色。
“瑾姐姐给我带了草莓蛋糕,她说这是医学系食堂最好吃的甜点。我偷偷留了一块给哥,藏在书包里,希望别被护士姐姐发现。”
“今天做了个梦,梦见我们四个都变成了小松鼠,在银杏树上筑了个大窝,冬天就抱着松果睡觉,谁也不分开。”
最后一页是空白的,只在角落画了个小小的笑脸,旁边写着一行极轻的字,大概是后来没力气了,笔画都有些歪:“等我好了,还要和你们一起……”后面的话没写完,像是被突然打断。
宋知奕的指尖抚过那行没写完的字,纸页薄得像蝉翼,仿佛一用力就会碎掉。他想起宋瑜最后那段日子,连笔都握不住,却还是坚持要周瑾给她读故事,说“等我能写字了,要把我们的故事都记下来”。
“她一直都记得。”周瑾的声音带着点哽咽,却在笑,“记得我们说过的每一句话。”
谢慕言伸手,轻轻按在宋知奕的肩上。他没说话,只是用拇指摩挲着他的肩胛骨,像在说“我在”。
宋知奕合上书,放回饼干盒里,再把那张白色的珠子也放进去。“我们把盒子埋回去吧。”他说,“就当……她还在这儿陪着我们。”
三人一起动手,把土填回树洞里,又铺上枯叶和青苔,恢复成原来的样子,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掌心残留的土味,和口袋里那颗塑料珠子,提醒着他们刚刚拆开了一个迟到的约定。
离开校园时,樱花还在落。周瑾要去医院值班,在路口和他们道别。
车开出很远,宋知奕从后视镜里看那棵银杏树,已经缩成了一个小小的影子。他摸出兜里的红色珠子,递给谢慕言:“帮我戴上?”
谢慕言接过手链,拉过他的手,小心翼翼地系在他手腕上。绳线有点松,他打了个漂亮的结,指尖在他手腕内侧轻轻按了按:“这样就不会掉了。”
“你也戴上。”宋知奕拿起那颗蓝色珠子,给谢慕言戴上。阳光下,两颗塑料珠子亮晶晶的,像藏着星星。
“周瑾说,她打算申请去血液科。”谢慕言忽然说,“想多做点事。”
宋知奕想起周瑾白大褂上的口袋里总别着支钢笔,和当年在大学图书馆里看到的一样。那时候她总说“以后要当内科医生,照顾像小鱼一样的小朋友”,如今她真的做到了。
“挺好的。”他说。
车路过一家花店,谢慕言忽然说:“停一下。”
他下车,没多久就捧着一束向日葵回来,插进副驾的杯架里。金黄的花瓣朝着太阳的方向,亮得晃眼。“给你的。”他说,“瑜瑜以前总说,哥笑起来像向日葵。”
宋知奕愣了愣,低头看着那束花,忽然笑了。他想起小时候,宋瑜总爱扯着他的衣角,把画好的向日葵塞给他,说“哥要多笑呀,笑起来就不凶了”。
“回家吧。”他说。
车窗外的风景往后退,像翻书一样快。宋知奕看着手腕上的红色珠子,又看了看谢慕言手腕上的蓝色,忽然觉得,有些告别其实不是结束。就像南枝树每年都会开花,那些藏在时光里的爱,也会以另一种方式,陪着他们走下去。
到家时,夕阳正落在阳台上,给那盆谢慕言养的薄荷镀上了层金边。宋知奕把向日葵插进花瓶,摆在客厅的茶几上,和那张双人合照放在一起。
谢慕言从身后抱住他,下巴抵在他发顶。“晚上想吃什么?”
“糖醋排骨。”宋知奕回头,在他唇上啄了一下。
“好。”谢慕言笑着应,“我去买菜。”
宋知奕看着他换鞋出门的背影,手腕上的珠子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他走到阳台,推开窗,晚风吹进来,带着点春天的暖意。
远处的路灯亮了,像一颗颗星星落在地上。他忽然想起宋瑜日记本里没写完的那句话,大概是想说“等我好了,还要和你们一起,看很多很多个春天”。
其实不用等了。
他和谢慕言会替她看,看每一年的樱花和银杏,看周瑾穿上白大褂救人的样子,看这个他们曾经一起守护的世界,一点点变好。
而银杏树下的秘密,早就长成了心底的根,无论走多远,都能找到回家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