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
见字如晤,展信舒颜。
名字取来就是让人叫的。队里混小子太多,私下里给我起的外号大多不甚悦耳,我倒愿意你叫我的名字。
真要追究下来,我又何尝不是让回信迟到的人呢?来信放在身上,从胸口揣到远方,又从远方带回来,随我风霜二十余日。待忙时过去,得有闲暇,才能安稳地拆开来看。
着实是让时日压住,不是故意为之。
说起来,我这日复一日,常常都是以训练为主,或许比你那的房前屋后、田间地头更加枯燥。
可我并不觉得乏味。
这样的生活,能够锻打出钢铁般的士兵。同样,无数的琐碎,才是支撑起日子的脊梁。
军人的职责是保家卫国。你们安定的生活,正是我们存在的意义。又何必担心我不肯听呢?
你愿意在地图上寻找我去过的地方,这让我有些高兴。说明,生活并没有磨钝你对这个世界的意趣。
可你得知道,地图上标注好的,那只是别人走过的路。它画不出我攀过的每一座山,趟过的每一道河。但即便没有标记,我仍能找到对应的地方。
你看,世上本没有哪条路是从一开始就刻好了方向。多数人都不过是踩在前人的脚印上行走。而前人所未能到达的地方,我们便只能摸着石头过河。
你在信里问我,如何选择才是对的。
我曾反复提笔,本能地想要回复。可我不能。
我无意左右你的想法,也不过是虚度了人生三分之一的春秋,忝为过来人。
浮沙还是实土,有时只有脚落上去,才会知晓。
站在原地不动的人,会被河水冲走。迈步向前的人,哪怕一脚踏进浮沙里,也总能寻到下一个落脚处。
你或许和我一样,要走一条无人指引的路。可当你真正踏上去,回头再望时,便会明白——这世上从来没有一条先验的正途。而只有我们,去让选择变得正确。
那你脚下的路,又何来“错”与“对”之分呢?
曾经的几何题能解开,换作选择题,我相信你也能找到属于自己的答案。与其问我,倒不如再好好听听自己的心。
就在我看见的那封来信里,每一句话都是你的回答。
你在迟疑、在犹豫、在思考、在徘徊,可就是不肯松手。姑娘,其实你心里早有了答案。只还差一点勇气罢了。
朝前去吧,既然已经看见了光。
人生不是赌棋,只要不在歧途上一走到底,又何来的落子无悔?
不论哪条路,只管大胆地走下去。终有一天,它会成为你的路。
要是害怕,那就想想我。
我在这里,我在你身后。如果你需要的话。
至于我们两个人的秘密,尽管放心。
出你的口,入我的耳。
天不知,地也不知。
除了信纸,你知,我知。
愿岁并谢,与长友兮。
——铁路
曾经被一层层压下去,沉入记忆深处的字句,如今又被一寸寸唤醒。
柔软的舌尖嗑在牙齿上,尝到一缕淡淡的咸涩味。
那些话,还是追上了你。
日暮时分,残留的温度蒸腾起地上的尘埃。余晖尚未燃烧殆尽,街灯却已鳞次亮起,应和着雀跃的夜色,在潮湿地面上倒映出光影,与遥远的天色交错出一场重叠的旧梦来。
明明过去了那么久,明明已经失去音讯。可只要稍一松懈,记忆就会沿着缝隙一丝丝攀附上来,让人避无可避。
——不肯去,是天光。
“你到底……”缓过神来,你张了张口。可话到了唇边,又不知要问什么。
空气中,也涌上几分寒意。
袁朗站得不远,手背在身后,身姿一如既往的挺拔。让人几乎要将他当作一块轻易挪不动的礁石,沉静、稳固。
晦暗下来的光线将他洇上了一层墨,沉敛的眸光掩在影里,收鞘的匕首一般,不露锋芒,克制得近乎冷漠。
“我再次向你道歉。”
平缓的语气,没有多余的解释,甚至也不带什么起伏。和他过去说过的许多话都不同,简洁、直白到不掺杂情绪。可你听得出来,那不是随口一说。
——他本可以不道歉的。那又能怎么样呢?
可他站在那里,在离你不远不近的地方,仿佛只要你轻轻一句话,就会立刻转身离开。
“不过……”他语气顿了顿,像在从那墨色中渐渐抽离。
“害怕的话,下次也可以早点喊我。”
军官似乎找回了些平日里不着调的样子,唯有微微绷紧的肩线,像是一种本能的较真。
至于到底在和谁较真,袁朗自己也不清楚。他已经不再执着了。
人总是挣不过时间的。
可如果有未来,他想做那个出现的人。
穿堂过巷的风,在此刻卷起店铺门口落下的纸屑。天色已经全暗,连远处的灯影都被风吹得摇晃起来。你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揉了一下袖口。
“钱都给出去了,你准备怎么吃饭?”
你问得很快,像是随口一提,甚至带着点不假思索的意味。可他还是停了一下。
磨磨蹭蹭到现在,好歹还是让他听见了。
似乎有某种未出口的情绪藏在深处,不急着被察觉。袁朗的手在兜里捻了捻提前留下的钱。然后,他轻描淡写地笑了一下。
“饿不着。”
那看过来的眼神湿漉漉的。
令人凭生出一种奇异的错觉——像在温吞水里泡着。
别开视线,你声音低了些:“有空就来店里吃吧。我……给你做点别的。”
夜色终于垂落,街灯的光洒下来,说话声也像落进了风里。
可有人天生是追风的人。
他没急着应,也没推辞,只是安静地看了你一瞬,缓缓眨了一下眼。
像是默许,也像是一种遏制。
指尖再次无意识地摩挲到袖口。你很少会有这样的时候。上一次,是在少年时。
这匮乏的情感如今成了障目的叶,让你看不出来他的颔首也是一种隐藏。
那笑不明显。
走在回招待所的路上,袁朗看着沉没在暗色中的地平线。觉得以后有必要在这个时段来个“集体加餐”,共同欣赏一下这么美的时刻。
只因这一局,是天光暂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