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祁夏的绣鞋刚踏上青石板,满城灯火便从运河里浮了起来。
姑苏的端午灯会与别处不同,临河的长街挂满琉璃走马灯,灯面绘着《九章算术》的算筹图与《山海经》的奇兽。
卖糖人的老翁将饴糖拉成斐波那契螺旋,酒肆檐角的铜铃随河风唱出十二平均律。
任祁夏望着糖画摊上用麦芽糖勾出的抛物线,恍惚间竟像回到高三晚自习,同桌用圆规在草稿纸上画过的轨迹。
"小心!"沈不弱突然拽住她手腕。
一顶八人抬的鲛绡轿擦身而过,轿帘翻飞间露出半张芙蓉面——是苏绾扮作歌伎,正朝她眨眼。
任祁夏这才惊觉已被人潮挤到枫桥畔,沈不弱的鲜红色的衣角早淹没在万寿灯笼汇成的光河里。
她攥紧腰间荷包。
今夜特意换了鹅黄交领襦裙,发间簪着苏绾送的珐琅茶花步摇。
倒影在运河里的身影,像宣纸上晕开的工笔画,苍白肌肤被灯火镀上暖色,鼻尖小痣随着呼吸在光影里忽隐忽现。
"姑娘要买灯谜?"卖花婆子递来盏鲤鱼灯,"猜中送龙须糖。"
任祁夏凝目看去,灯谜纸竟用朱砂写着数学符号:【ξ→∝,打一节气】。
她指尖轻颤,这是穿越前夜顾明州在黑板写过的极限公式。
"答案是小满。"清越男声在耳畔响起,"无穷趋近圆满,却永不抵达。"
任祁夏猛然转身,撞进一双含笑的瑞凤眼。
白衣公子执伞而立,伞骨是用精钢打造的天文仪,伞面绘着二十八星宿,手腕上戴着的银链很别致。
"姑娘也懂这些?"白衣人收起伞,伞尖滴落的雨水在青石板上汇成双纽线。
任祁夏这才发现他耳垂缺了一角,伤痕被巧绘成梅枝形状。
"公子说笑了。"她退后半步,绣鞋踩碎水面的星图倒影,"不过是闺阁游戏..."
话音未落,卖糖人的铜锅突然炸裂。
滚烫的饴糖如箭雨袭来,白衣人旋身展伞,精钢伞骨叮叮当当挡住糖箭。
任祁夏被扯进他怀中,嗅到淡淡的沉水香混着硝石味。
"抱紧。"他在她耳边轻笑,腕间银链突然射出钩锁。
两人腾空而起时,任祁夏的裙摆扫翻整排花灯,琉璃碎片在月下绽成一场星雨。
他们落在漕运码头的货箱上,远处画舫飘来《霓裳羽衣曲》。
白衣人松开她腰肢,伞柄转动间弹出面银制腰牌——内务府缉查司,云琅。
"方才多有冒犯。"他行礼时银链轻响,"姑娘的耳坠..."
任齐夏抬手摸到空荡荡的右耳,珐琅茶花正嵌在他伞骨缝隙。
云琅用袖刀轻轻剔出,指尖拂过她耳垂的刹那,运河突然炸起数道水柱。
十二个黑衣人踏水而来,刀锋折射着走马灯的光影。
云琅将任祁夏推到货箱后,伞柄拧转间弹出三尺青锋:"数到十就往东市跑。"
"一。"他挥伞斩断第一把钢刀,火星溅在任祁夏裙摆,烧出焦黑的斐波那契数列。
"二!"伞面翻转,暗格射出淬毒银针,刺客喉间绽开血色曼陀罗。
任祁夏摸到货箱里的硝石粉,突然想起赌坊那夜的火灾。
"五..."云琅的喘息渐重,左臂被划开血口。任齐夏扯下发带扔过去:"止血!"
他反手接住鹅黄绸带,竟在缠伤口时打了个蝴蝶结。
刺客的合围阵型突然变幻。
"闭眼。"云琅突然揽住她的腰,伞骨迸发出刺目白光——是镁粉燃烧。
任祁夏在强光中抛出硝石袋,运河水面炸起的气浪将刺客掀翻。
"十!"云琅带着她撞破粮铺窗板,滚进堆满糯米的山货仓。追兵脚步声逼近时,
他忽然道:"西南角暗门通酒窖,我引开他们。"
"不要!"她抓住他染血的袖口。
云琅旋身迎战,剑锋在糯米堆里画出奇怪的图形。任祁夏摸到墙角的酒坛,突然想起船上温酒的铜炉。
她咬破指尖在锡纸上画出等压线,将酒坛滚向战圈中心。
"破!"云琅剑尖挑开酒封,烈酒遇剑风雾化。
任祁夏掷出火折子的刹那,他挥剑斩断房梁绳索,漫天糯米如雪崩压下。
爆炸的气浪中,云琅将她护在身下。
任祁夏数着他心跳漏拍的次数,心也跟着跳动起来。血腥味混着沉水香萦绕鼻尖,他垂落的发丝扫过她颈间,带着触电般的酥麻。
"大人!"援兵终于破窗而入。
云琅拭去她颊边血迹,染血的手指在糯米粉上画出心形线:"明日辰时,醉仙楼天字房。"又解随身所带的玉佩塞进她掌心,"凭此物可通行。"
“……我……”
“我需要你这个当事人。”
任祁夏望着他被抬走的背影,发现那鹅黄发带还系在他伤口处,浸透的血渍像雪地红梅。
漕运码头的火光渐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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