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风裹着碎冰碴子刮过白府飞檐,檐角铜铃冻得发不出声响。展昭贴在禁地外的千年梅树上,靴底蹭落的霜花簌簌掉进领口,激得他牙关差点打颤。这鬼地方比开封府的冰窖还冷上三分,难怪那姓白的小子养得一身拒人千里的寒气。
他舌尖顶住上颚,借着惨淡的月光数着墙头巡逻的暗卫换班。第十八次呼吸时,西北角落那名总爱缩脖子的暗卫准时转身。展昭像片被风卷着的枯叶,脚尖在琉璃瓦上只一点,整个人便滑进了白府腹地。
脚下突然传来"咔"的轻响,展昭全身肌肉瞬间绷紧。低头看去,一片完整的梅瓣被踩在靴底。他无声骂了句娘,这套白家秘制的"踏雪无痕"靴看来也不是真能无痕。
穿过三重回廊,眼前出现那道传说中的玄铁大门。门上铜制的蟠螭纹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展昭手指搭上左侧第三块砖,指甲盖撬开砖缝里藏着的微型机关。这是他去年追查"鬼手裁缝"时意外得到的情报——白家所有禁地机关,都在砖缝里留着半寸宽的破绽。
门轴发出老骨头般的咯吱声,展昭侧身滑进去的瞬间,后腰的巨蟹刀突然发烫。他警觉地摸向刀柄,刀鞘上镶嵌的红宝石正泛起微光。这把刀随他破过无数凶案,只有接近血腥气或杀气时才会有动静。
寒气猛地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血腥甜。展昭放轻脚步穿过冰雕玉砌的回廊,两侧悬着的利剑在月光下织成寒光网。他忽然停住,蹲下身盯着梅花纹地砖。那些暗红色的纹路比别处深些,用指尖蹭了蹭,指腹传来黏腻的湿意。
不是血迹,更像是什么东西反复擦拭留下的痕迹。展昭皱眉,白玉堂这洁癖性子,怎么会容忍禁地地上有这种污渍。
"呃..."
压抑的痛哼声从前方密室传来,混着冰块碎裂的轻响。展昭瞳孔骤缩,巨蟹刀噌地出鞘三寸,刀光映得他眼底一片寒芒。比预想中来得早,看来这轮朔月白玉堂的寒玉诀反噬格外严重。
他贴在门上听了听,里面除了喘息声还有规律的滴水声。手指搭上冰冷的青铜门环,突然摸到门沿上挂着的一缕青丝。乌黑柔亮,像上好的云锦,该是长发人靠在门上时蹭下来的。
展昭鬼使神差地把那缕头发缠在指尖,丝滑的触感让他想起赏梅宴上白玉堂垂在胸前的发辫。当时他就坐在对面,酒盏里的梅子酒晃啊晃,满脑子想的都是把那根红色发带扯下来会是什么光景。
"咔嚓!"
门内突然传来重物坠地的声响,展昭猛地推门而入。寒气裹着血腥气扑面而来,他踉跄半步才稳住身形。
玄冰床前的景象让他心口一紧。白玉堂半跪在地,白衣下摆被血浸透,正一滴一滴往地上渗。乌黑的长发散乱在背后,几缕黏在汗湿的颈间。他死死按着右手腕,指缝里不断渗出蓝色寒气,接触到空气便凝成细小的冰碴。
"怎么回事?"展昭脱口而出,话音未落就看见白玉堂缓缓抬头。
那双总是清冷如冰湖的眸子此刻翻着诡异的血红,左半边脸颊浮现出青黑色的血管,像蛛网一样蔓延到下颌。展昭认得这种脉象——寒玉诀走火入魔的征兆,再迟片刻就要经脉尽断。
"滚出去。"白玉堂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木头,每个字都带着冰碴子。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牵动伤口,闷哼一声再次跪倒。
展昭的巨蟹刀突然剧烈震颤,刀鞘上的红宝石亮得刺眼。他猛地转身,三道黑影破窗而入,手中短刃在月光下泛着幽蓝,是见血封喉的"蚀骨毒"。
"保护少主!"为首的暗卫低喝一声,却不是冲向展昭,而是直扑白玉堂后心!
展昭眼神一凛,巨蟹刀出鞘带起漫天刀光。他没忘自己潜入的目的,但眼睁睁看着这姓白的死在暗卫手里,心里那股邪火就是压不住。刀锋精准地劈在为首暗卫的短刃上,震得对方虎口开裂。
"你来做什么?"白玉堂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他能感觉到体内乱窜的寒气正在撕扯经脉,"看我笑话?"
展昭没空搭话,第二道黑影已经攻到近前。他旋身避开毒刃,左手快如闪电点向对方膻中穴。暗卫闷哼着倒下,脖颈上却突然弹出三寸毒针!展昭侧身躲过,毒针擦着他脸颊飞过,钉进冰墙发出脆响。
"靠你后面!"展昭低吼一声,刀势突变如狂风扫叶。他知道白家暗卫的规矩——少主失控时有权当场格杀。这三个人今晚就是来灭口的。
最后一名暗卫被巨蟹刀划破咽喉,鲜血喷溅在冰墙上,顺着梅花雕纹蜿蜒而下。展昭喘息着回头,就看见白玉堂正挣扎着要用发带勒住自己的脖颈。
"疯了?!"展昭冲过去攥住他手腕,入手冰寒刺骨,像是握住了一块千年玄冰。白玉堂的指甲深深掐进他手背,留下几个血洞。
"放开我..."白玉堂的眼睛已经完全红了,嘴角溢出一丝黑血,"寒玉诀...控不住了..."
展昭突然感觉到一股冰冷的内力顺着相握的手钻进来,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经脉。他闷哼一声,下意识运起内力抵抗,却忘了自己练的是至阳至刚的炽阳功。
金色内力刚一离体,就和白玉堂的蓝色寒气撞在一起。两道内力瞬间炸开,形成巨大的太极漩涡。展昭被震得倒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冰墙上,喉头一阵腥甜。
再看白玉堂,不知何时已盘膝坐在地上,双目紧闭,周身寒气缭绕。他身上的血迹正在结冰,头发和睫毛都覆着一层白霜,整个人像是要融进这冰室里。
展昭捂着流血的胸口靠过去,每走一步都觉得五脏六腑在移位。他知道现在该走,趁着白玉堂昏迷,拿走床底那个记载着白家武学秘辛的铜匣子,从此江湖两不相欠。
可当手指触到白玉堂冰冷的脸颊时,所有算计突然都飞到了九霄云外。这人平时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皱眉都是嫌弃,笑更是珍稀动物。此刻却脆弱得像琉璃盏,一碰就碎。
"展昭..."
低低的呢喃从白玉堂唇边逸出,气若游丝。展昭一惊,以为他醒了,却见那双漂亮的眼睛依旧闭着,长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鬼使神差地,展昭解开自己的腰带,把昏迷的白玉堂绑在背上。这人身子长腿长,背起来沉甸甸的,后脑恰好搁在他颈窝,冰凉的发丝蹭得他皮肤发痒。
刚走到门口,背上的人突然动了动。展昭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巨蟹刀横在胸前,却听见白玉堂迷迷糊糊地说:"热..."
热气喷在他颈窝,烫得展昭一个激灵。他低头看去,月光下白玉堂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原来不是冷,是冷热交攻。
"忍着点。"展昭低声说,也不知是说给白玉堂听还是自己。他背着人穿过结冰的回廊,靴底踩在融化又冻结的冰面上,发出吱呀的声响。
突然,前方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展昭暗骂一声,把白玉堂藏进雕花屏风后,自己则缩在圆柱后面屏息等待。
"仔细搜查!少主不见了!"熟悉的声音响起,是白家大管家白福。展昭握紧刀柄,这老狐狸武功不弱,还有十几个护卫跟着。
脚步声越来越近,眼看就要走到屏风前,背后突然传来闷响。展昭回头,白玉堂不知何时醒了,正用手肘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嘴角不断有黑血涌出。
"别动!"展昭急得压低声音,却看见白玉堂抬起血红的眼睛盯着他,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恨意。
"你果然...是冲着白家来的..."白玉堂的声音断断续续,却像冰锥一样扎进展昭心里。他挣扎着想推开屏风出来,被展昭死死按住肩膀。
"不想死就闭嘴!"展昭咬着牙在他耳边低吼,温热的气息喷在白玉堂耳廓,惊得他浑身一颤。
屏风外的脚步声停在了原地。展昭能听见白福锐利的呼吸声,还有兵器出鞘的轻响。他的后背抵着冰冷的屏风,身前是白玉堂滚烫的身体,冰火两重天的感觉让他头晕目眩。
"这里好像有血迹。"护卫的声音近在咫尺,展昭甚至能看见屏风上映出的刀光。
突然,腰间一紧。白玉堂的手不知何时缠上了他的腰带,冰冷的手指死死攥着打结的地方。展昭愣住了,对上那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眸子。
那眼神复杂得让他看不懂,有恨,有痛,还有一丝...依赖?
"往左边三寸有暗门。"白玉堂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温热的气息拂过他唇角,"第二块砖按三下。"
展昭心脏猛地一跳。屏风外的护卫已经在推屏风了,他来不及细想,抱起白玉堂滚进暗门后的通道。石门落下的瞬间,他听见白福愤怒的吼叫:"搜!掘地三尺也要把少主找出来!"
通道狭窄黑暗,只能容一人通过。展昭背着白玉堂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背后的人越来越沉,呼吸也越来越微弱。
"喂,姓白的,别死啊。"展昭的声音有点发颤,"你还没告诉我,赏梅宴上那壶毒酒到底是谁下的。"
背后的人没有回应,只有温热的液体顺着他脊椎蜿蜒而下。展昭急了,把人放下来搂在怀里。月光从通道顶上的透气孔照进来,照亮白玉堂苍白如纸的脸。
"操。"展昭低骂一声,撕开自己的中衣按在白玉堂不断流血的伤口上。血很快浸透了布料,烫得他手指发疼。
昏迷中的白玉堂突然动了,冰凉的手抓住他手腕。展昭以为他又要推开自己,却见那只手颤抖着移到他胸口,轻轻按在他流血的伤口上。
"疼吗?"含糊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小动物在撒娇。
展昭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又酸又胀。他看着白玉堂无意识蹙起的眉头,突然低头吻了上去。
不是什么缠绵悱恻的吻,更像是粗暴的掠夺。展昭撬开那两片冰凉的唇瓣,舌尖扫过带着血腥味的口腔。怀里的人挣扎了一下,很快就软了下来,无意识地回应着这个突如其来的吻。
就在两人口舌交缠的瞬间,展昭感觉到一股暖流从相贴的唇瓣涌入体内。他惊讶地睁大眼睛,看见白玉堂的额头上浮现出淡蓝色的图腾,像是一只展翅的凤凰,环绕着火焰与寒冰。
与此同时,他自己胸口也开始发烫。低头看去,同样的图腾正在他心口缓缓成形,金光闪闪,仿佛要灼烧他的皮肤。
"这...是..."展昭的声音因为震惊而颤抖。他听说过白家祖传的寒玉诀和某种神秘力量有关,但从未想过会是这样。
怀里的白玉堂突然发出痛苦的呻吟,图腾的光芒越来越亮。展昭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吸力传来,仿佛要将他的灵魂都吸走。
"放开..."他挣扎着想推开白玉堂,却发现两人的嘴唇像是被黏住了一样无法分开。金色与蓝色的光芒交织在一起,在狭窄的通道里形成奇异的光晕。
就在展昭觉得自己快要被这股力量撕裂时,通道突然剧烈摇晃起来。头顶的石块簌簌落下,砸在他背上生疼。他意识到这里要塌了,拼尽全力推开怀里的人。
白玉堂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摔在地上,昏迷不醒。展昭想去拉他,却看见对方心口的图腾正在渐渐隐去,只留下淡淡的红痕。而他自己胸口的图腾,也开始变得黯淡。
"白玉堂!"展昭嘶吼着爬过去,抱起昏迷的人就往外冲。身后传来轰然巨响,石块如雨点般落下。他感觉到白玉堂在他怀里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被更多的落石淹没了声音。
当他们终于冲出坍塌的通道,跌进冰冷的湖水时,展昭抓着白玉堂的手,感觉到对方指尖在他掌心缓缓摩挲,像是在描摹着什么图案。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他听见白玉堂贴着他耳朵,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不是...毒酒..."
湖水冰冷刺骨,却冻不灭他胸口那团越来越烫的火焰。展昭紧紧抱着怀里的人,任由冰冷的湖水将他们吞没。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救白玉堂,更不知道那个奇异的图腾意味着什么。
他只知道,从赏梅宴上看见那人白衣胜雪的模样开始,有些东西就已经不一样了。这场始于算计的相遇,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一场谁也逃不开的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