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夜的医学院宿舍浸着桂花香,向瑶捏着听诊器的手忽然顿住——手机在白大褂口袋里震得发烫,屏幕上“林雨稀”三个字跳得刺眼。
她想起上周收到的短信,对方只发了个“在吗”,却没下文,此刻听筒里传来的呼吸声带着颤音,像极了高二那年林雨稀在解剖课上怕得发抖时,拽着她袖口的力道。
“瑶瑶……”林雨稀的声音混着电流杂音,背景里隐约有汽车鸣笛。
向瑶听见自己的心跳撞着白大褂上的校徽,忽然想起三人在图书馆的午后——林雨稀总坐在他们对面,假装看英语杂志,却偷偷在笔记本画江淮之扣篮的样子。
此刻对方突然哽咽:“我弟弟……他辍学去打工,结果被人骗到……”话没说完就被抽泣打断,向瑶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平时哑了些:“别急,慢慢说,你在哪?”
窗外的桂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向瑶摸出急救箱里的笔记本——扉页贴着三人高二的合照,林雨稀勾着她的肩,江淮之抱着篮球站在旁边,嘴角还沾着没擦干净的橘子糖渣。
笔记本上的日期栏停在“2026.10.15”,正是林雨稀突然不来上课的那天,她当时在空白处画了个问号,旁边写着:“林雨稀的围巾没戴,她最怕脖子受凉。”
“他们说要三十万……”林雨稀的声音突然压低,像怕被人听见,“我不敢报警,他们说要是敢声张,就打断我弟的腿……”向瑶指尖划过笔记本上林雨稀的笔记——她总把“解剖”写成“解破”,说“破是打开伤口的第一步。”
此刻急救箱的锁扣硌着掌心,她忽然想起母亲留下的铁皮箱,里面除了病历单,还有林雨稀高三那年塞进去的感冒药,包装上歪歪扭扭写着:“给总熬夜的向瑶”。
“我转给你。”向瑶没等她说完,已经点开手机银行。
屏幕蓝光映着她紧抿的唇,存款数字在眼前晃了晃——那是她攒了两年的交换生费用,原本打算用来买套进口解剖器械。
指尖在转账金额栏停顿半秒,忽然想起江淮之在信里说的:“你总把急救箱塞得太满,像要装下全世界的伤口。”
于是她输入“300000”,备注栏写:“先救你弟弟,剩下的慢慢说。”
转账成功的提示音响起时,林雨稀忽然沉默了。
向瑶听见远处有救护车的鸣笛,想起父亲值夜班的无数个夜晚,总说“急诊室的门后,藏着最多的‘来不及’”。
她捏着手机蹲在宿舍阳台,白大褂下摆扫过晾着的、江淮之寄来的迷彩围巾——他说“沙漠风大,要护住脖子”,边缘还留着他缝补的针脚,比她给阿和缝窝时的线脚整齐多了。
“可以别告诉江淮之吗……”林雨稀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片飘落的桂花,“他现在……是不是在准备维和部队考核?我不想拖累他……”向瑶望着夜空中的猎户座,想起江淮之上周发的消息:“最近在练野外急救,模拟场景是‘队友踩中地雷’,我总忍不住想,要是你在,会怎么处理伤口。
”此刻指尖划过聊天框,“好”字打了又删,最后只回:“照顾好自己,我明天去看你。”
挂掉电话后,向瑶摸出银哨子放在唇边——这是江淮之送她的第二枚哨子,说“比高考前那枚音调更亮。”
她轻轻吹了声,哨音惊飞了栖在桂树上的夜鹭,却没敢吹完那个熟悉的“···—···”。
月光落在她手背上,那里还留着上午给伤员抽血时蹭到的碘伏痕迹,像极了林雨稀高二那年帮她包扎手指时,不小心涂到外面的药水。
深夜,向瑶在日记本上画下林雨稀的简笔画,旁边标着:“右肩习惯性脱臼,是初中帮弟弟背书包摔的。”
笔尖顿在“弟弟”二字上,想起林雨稀说过:“我弟总说我像妈妈,其实我更想当他的盾牌。”
她合上本子,听见隔壁宿舍传来隐约的笑声,忽然觉得有些事就像解剖课上的神经末梢——肉眼看不见,却牵连着最敏锐的疼痛。
手机震动,是江淮之发来的训练照:他趴在泥地上做战术急救,手里攥着的绷带卷上印着三花猫图案——是她特意寄的“定制款”。照片备注写:“今天模拟给‘向医生’包扎,教员说我绷带打得太松,像给小猫裹毯子。”向瑶看着他沾泥的脸,忽然想起陈诺的话“别告诉江淮之”,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后只回:“注意安全,等你拿考核第一。”
窗外的桂花香浓得化不开,向瑶摸着白大褂口袋里的橘子糖——是陈诺上次来学校时塞的,说“医学院的苦,要配甜糖吃”。糖纸在夜里发出清脆的响,她忽然想起三人在操场给阿和搭窝的午后,陈诺蹲在旁边递布料,忽然说:“真羡慕你们,梦想都亮堂堂的,不像我……”那时她没听懂,此刻却觉得有些黑暗,早在时光里埋下了潮湿的种子,只等一场雨,就会破土而出。
凌晨一点,向瑶收到陈诺的短信:“钱收到了,别担心,我会还你。”配图是张模糊的照片,能看见个男孩蜷在床边,床头贴着张褪色的奖状——“陈诺 临光中学优秀团员”。她盯着照片里的床头板,忽然想起陈诺高中时总在课桌上刻“加油”,用修正液涂了又写,像永远擦不干净的、对生活的倔强。
关掉手机前,向瑶点开江淮之的对话框,把写了一半的“陈诺需要帮忙”删掉,换成:“今天教撒哈拉的孩子吹哨子,他们说声音像风穿过椰枣树。”发送后,她摸出银哨子贴在胸口——隔着白大褂,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远处救护车的鸣笛,在秋夜里织成张细密的网,网住那些没说出口的牵挂,也网住某个女孩藏在阴影里的、不敢亮起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