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炉轰鸣声震得铁皮墙嗡嗡作响。苏婉盯着蓝工装小伙子手里的烧火棍,蒸汽在他身后扭曲成蛇形。
"你找错地方了。"小伙子把棍子往炉门上一敲,火星子溅到两人之间的水泥地上,"锅炉房不让进。"
苏婉没动。炉膛里翻卷的纸片已经烧得只剩一角,但"体检表"三个字在火光中格外刺眼。她余光扫过地上那截鹅黄色碎布,布料边缘沾着的白色药渍正慢慢变硬。
"王主任让我来看看暖气。"她往左挪了半步,棉鞋碾到块煤渣。咔吧一声,小伙子肩膀跟着抖了下。
"撒谎。"他突然咧嘴笑了,露出颗虎牙,"公社暖气早坏了。"
炉膛突然爆出团火星,有东西从铁栅栏间掉下来。是块没烧完的布片,鹅黄底子上洇着暗红。苏婉鼻腔里猛地冲进股铁锈味——和前世流产时病床单上的气味一模一样。
小伙子弯腰去捡,后颈衣领滑下去一截。锁骨位置的烫伤在火光下泛着青紫,边缘整齐得像是被什么金属印章烙出来的。
"你认识林晓月?"苏婉突然问。
烧火棍当啷掉在地上。小伙子直起身的速度太快,后脑勺撞到输气管。蒸汽喷出的白雾里,他瞳孔缩成两个黑点:"你他妈到底是谁?"
炉门被气浪冲开半尺。借着突然亮起的火光,苏婉看清炉膛深处卡着个发卡——蝴蝶形状,和林晓月别在棉袄领口那个一样。发卡旁边粘着片指甲盖大小的纸,上面印着半个红色指纹。
"革委会档案室的。"苏婉慢慢从内袋摸出黄铜钥匙,"王主任让我来取74年的体检记录。"
钥匙在蒸汽里泛着湿漉漉的光。小伙子喉结滚了滚,突然扑向炉门。苏婉比他快一步,棉鞋踢中烧火棍。铁棍打着旋撞上锅炉,巨响在密闭空间里炸开。
"操!"小伙子捂住右耳蹲下。指缝间渗出丝血迹,顺着他手腕上那道疤往下流。疤的形状像个月牙,和苏婉前世在陈志远肩膀上咬出来的牙印分毫不差。
蒸汽更浓了。苏婉趁机往炉膛方向挪,发卡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她指尖刚碰到金属边缘,后颈突然一凉——有东西抵住了她脊椎。
"别动。"小伙子声音贴着耳根传来,带着股烟臭味,"再动就捅进去。"
抵着她的东西细长冰凉,不像是刀。苏婉斜眼往下看,呼吸顿住了——是支针管,针尖挂着滴透明液体,和王主任袖口滑出来那支一模一样。
锅炉突然发出濒死般的啸叫。压力表指针疯狂摆动,震得输气管咔咔作响。小伙子手抖了下,针尖划破苏婉棉袄领子。冰凉的液体渗进棉花,立刻晕开片深色痕迹。
"你给林晓月打过针?"苏婉没回头,盯着炉膛里扭曲变形的发卡,"就像现在这样?"
背后呼吸声突然粗重起来。针管在她领口蹭了蹭,没扎进去,也没移开。蒸汽凝成水珠,顺着小伙子下巴滴在她肩膀上。
"她活该。"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谁让她偷看三号柜。"
发卡在高温中突然爆开,金属碎片弹到苏婉手背上。疼得钻心,却让她脑子格外清醒。前世陈志远跪在病床前说的话突然在耳边炸响:"晓月只是帮忙送个文件..."
"送什么文件需要打针?"苏婉猛地转身。针管擦着她脸颊划过,在蒸汽里划出条银线。
小伙子踉跄着后退,后腰撞上压力阀。锅炉发出可怕的轰鸣,压力表指针冲破红色警戒区。他慌乱中举起针管,苏婉看清了针筒上贴的标签——"74-2",和三号柜饼干盒的编号分毫不差。
"王主任要来了!"小伙子突然看向她身后,瞳孔放大,"他带着——"
苏婉没上当。但锅炉房的门确实开了,北风卷着雪粒子扑进来,吹散了两人之间的蒸汽。针管在混乱中掉进煤堆,小伙子转身就往侧门跑。
苏婉没追。她弯腰捡起块发卡碎片,金属内侧刻着行小字:"1974.2"。炉膛里最后一点火光熄灭的瞬间,窗外突然闪过道反光——是针管的金属部分,握在王主任戴着皮手套的右手里。
压力阀终于承受不住,蒸汽从裂缝中嘶嘶喷出。苏婉把发卡碎片塞进棉鞋,踩着满地煤渣退到门边。王主任的影子投在雪地上,被锅炉房漏出的蒸汽拉得很长,像条正在蜕皮的蛇。
"苏同学?"声音从门外三米处传来,带着刻意的惊讶,"这么晚还在公社?"
苏婉摸到兜里的士兵证。照片上陈志远的领章在黑暗中发烫,仿佛要烧穿布料。她突然笑了,笑声混进锅炉的哀鸣里:"来找张连长,他约我看电影。"
影子顿住了。针管反光在雪地上划出个半圆,王主任的声音突然近了八度:"张连长今早在省里突发心梗。"
压力表玻璃罩炸开的瞬间,苏婉撞开备用门冲进暴风雪里。王主任的怒吼被锅炉爆炸声吞没,气浪掀得她扑进灌木丛。鹅黄色碎布条挂在荆棘上,在风雪中猎猎作响,像面小小的招魂幡。
暴风雪裹着煤灰拍在脸上,苏婉把发卡碎片往棉鞋深处塞了塞。远处传来铁门撞在墙上的闷响,王主任的皮靴碾碎冰碴的声音越来越近。她突然想起士兵证里夹着的电影票——今晚七点,《冰山上的来客》,三排5座。陈志远用钢笔在票根背面画了颗五角星,墨迹透过纸张洇在领章上。
灌木丛里传来窸窣声。苏婉屏住呼吸,看见王主任的皮手套扒开枯枝,针管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弯腰捡起荆棘上的鹅黄布条时,后腰露出半截牛皮笔记本,封皮烫金的"74"字样被雪水晕开了边角。
"苏同学?"王主任的声音像钝刀刮过铁皮。他忽然转向灌木丛左侧,那里躺着半截断裂的输气管,管口还冒着丝丝白气。"张连长心梗前,是不是给过你什么东西?"
苏婉的指甲陷进掌心。前世陈志远咽气前塞给她的不光是士兵证,还有张被血浸透的纸条。现在那张纸正贴在她心口位置,被体温烘得发烫。锅炉房方向突然传来金属扭曲的呻吟,爆炸后的余火映红了半边天。
王主任的皮靴转了个方向。苏婉趁机滚进排水沟,腐臭的冰水瞬间浸透棉裤。沟底有什么东西硌到了肋骨——是半块搪瓷缸,缸底用红漆写着"卫生所"三个字,边缘还粘着片没化完的药片。
"我知道你在这儿。"王主任的影子投在沟沿的积雪上,针管在手里转得像支铅笔,"林晓月当时也这么躲过,后来..."皮鞋碾碎冰面的脆响突然停在正上方,"后来她主动交出了饼干盒。"
发卡碎片在棉鞋里突然变得滚烫。苏婉摸到搪瓷缸缺口处有凹凸的刻痕,指腹蹭过去,是"2.14"三个数字。卫生所、药片、情人节——这些碎片在她脑子里咔哒拼合,突然听见前世产房里护士的窃窃私语:"保大保小?陈营长说...取孩子..."
王主任的影子突然矮了半截。苏婉抬头看见他单膝跪在沟边,针管尖端悬在离她眼球不到十公分的位置。月光照出针筒上新增的标签:不是"74-2",而是鲜红的"77-紧急"。
"三号柜的钥匙。"他另一只手摊开,掌纹里还沾着炉灰,"换你平安回城。"
排水沟尽头突然亮起车灯。两道雪亮的光柱刺破雪幕,晃得王主任抬手遮眼。苏婉趁机抓住搪瓷缸往他膝盖砸去,听见"咔嚓"一声脆响——不是骨头,是针管扎进冻土的断裂声。
吉普车引擎的轰鸣中,有人用喇叭喊着什么。王主任踉跄后退时,笔记本从后腰滑落,纸页在风雪中翻飞如白蝶。苏婉扑住最近的一张,借着车灯看见抬头上印着"绝密:优生计划74年度执行记录",下面被血污盖住的内容里,隐约露出"林晓月"和"终止妊娠"几个字。
车灯突然熄灭。黑暗中有双手抓住她脚踝往外拖,力道大得要把人撕成两半。苏婉蹬腿时棉鞋脱落,发卡碎片叮当落在冰面上。最后看见的是王主任扑向笔记本的身影,以及吉普车旁那个穿军大衣的人——大衣下摆露出半截蓝工装,袖口正在往下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