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的时候,苏婉才抱着晓晓从县城回来。脚底板磨得生疼,布鞋底子都湿透了,黏在脚上难受得厉害。招生办的人说分数刚统计完,通知书这两天就该到了,让她回家等着。
苏家老屋的烟囱已经冒烟了,晚饭的香味顺着风飘过来。苏婉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那个熟悉的青砖灰瓦的小院子,突然觉得眼睛有点酸。这就是她的家,前世她在这里进进出出几十年,伺候公婆,照顾孩子,围着灶台转,从来没想过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妈,我们回来了。"苏婉推开木门,院子里的鸡吓得咕咕叫着散开。
"可算回来了,快进屋歇着。"苏母系着围裙从厨房迎出来,伸手就要抱晓晓,"饿坏了吧?锅里给你留了红薯粥。"
晓晓已经醒了,伸出小手要外婆抱。苏婉把孩子递过去,自己坐在炕沿上,脱了鞋揉着脚底板。脚踝肿了一圈,红通通的,走路的时候钻心疼。
"怎么样?分数查到了没?"苏父叼着旱烟袋从里屋出来,眼神里满是期待。
苏婉点点头,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口水:"查到了,过录取线了。招生办的人说通知书这两天就该到了。"
"那就好,那就好。"苏父吧嗒吧嗒抽着烟,眉头却没松开,"陈志远那边......没再找你麻烦吧?"
提到陈志远,苏婉的脸色沉了沉:"没看见他人。"可心里却明白,那家伙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早上在村口那副阴毒的眼神,她到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后背发凉。
晚饭的时候,苏婉没什么胃口,扒拉了两口红薯粥就放下了筷子。满脑子都是前世那封被烧掉的录取通知书,还有陈志远当时一脸无辜的样子。她是不是太天真了?以为这次拒绝了他,就能安安稳稳去上大学?
"怎么不吃了?是不是太累了?"苏母看着女儿苍白的脸,心疼地问。
"有点。"苏婉勉强笑了笑,"我先回屋歇着了。"
回到自己房间,苏婉坐在床沿上,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发呆。晓晓已经在她怀里睡着了,小小的身子一起一伏,呼吸均匀。后颈那块淡红色的印记,在昏暗中看得更清楚了。
苏婉轻轻抚摸着那个印记,心里一阵刺痛。前世女儿高考的时候,成绩明明很好,却突然生了场怪病,错过了填报志愿的时间。后来她才无意中得知,是陈志远偷偷给女儿吃了让她犯困的药。就因为女儿说要报考外地的大学,离这个家越远越好。
这个男人,简直就是个魔鬼!
夜越来越深,苏婉却一点睡意都没有。她把晓晓放在床上盖好被子,自己坐在灯下纳鞋底。手里的针线活儿很熟练,毕竟是做了几十年的。可心思却根本不在这上面,时不时抬头看看门口,又看看窗外。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苏父端着一盏油灯走进来,灯光晃得苏婉眼睛眯了眯。
"还没睡?"苏父把油灯放在桌上,在苏婉对面坐下,"心里有事?"
苏婉低下头,用牙咬断手里的线:"爸,我怕......"
"怕啥?"苏父看着女儿,"通知书该来总会来的。"
"我不是怕这个。"苏婉抬起头,眼圈有点红,"我是怕陈志远......他太阴了,我怕他又耍什么花招。"前世的阴影太深了,她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苏父沉默了半天,吧嗒抽了口烟:"别怕,有爸在。他要是敢再来胡来,我打断他的腿!"
看着父亲坚定的眼神,苏婉心里稍微安稳了些。可那种不安的感觉,却一直像块石头压在她心口。
第二天一早,苏婉就醒了。天还没亮透,院子里静悄悄的。她悄悄起身,洗漱完毕,就坐在堂屋等着。眼睛时不时瞟向门口,耳朵竖着听有没有邮递员的铃铛声。
等啊等,太阳都升到头顶了,还是没等到通知书。苏母劝她:"别急,才第一天呢,说不定明天就来了。"
可苏婉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她想起前世,自己也是等了好几天都没等到通知书,最后跑去学校问,才知道通知书早就被人领走了。当时她怎么也想不到,领走通知书的人会是陈志远。
不行,她不能再等下去了。
"妈,我去趟村口邮政所问问。"苏婉站起身就要往外走。
"哎,吃了饭再去吧。"苏母在后面喊。
"不了,我去去就回。"苏婉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门。
村邮政所就在村口,离苏家不算太远。苏婉一路小跑,心里七上八下的。邮政所的老李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看见苏婉进来,热情地打招呼:"苏家丫头,来寄东西啊?"
"李叔,我来问问,有没有我的信?大学录取通知书。"苏婉气喘吁吁地说。
老李挠挠头:"录取通知书啊?这两天是到了不少,我给你查查。"说着,就转身在一堆信件里翻找起来。
苏婉的心跳得飞快,眼睛死死盯着老李的手。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感觉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找到了,是不是这个?"老李拿起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写着苏婉的名字和地址。
苏婉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颤抖着手接过信封。就是这个!和前世那个一模一样的牛皮纸信封!
她迫不及待地想拆开看看,可手指刚碰到封口,就愣住了。不对劲。这个信封的边缘有点磨损,左上角的邮票好像也有点歪。而且,她记得前世的通知书信封,封口是用胶水粘死的,可这个......她用指尖轻轻一挑,邮票竟然有点松动。
苏婉的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她不动声色地把信封塞进布袋里,对老李说了声"谢谢李叔",就匆匆离开了邮政所。
走在回家的路上,苏婉只觉得手里的信封沉甸甸的,像块烙铁。她不敢拆开,也不敢细想。那个邮票松动的痕迹,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回到家,苏母看见她手里的信封,高兴地喊起来:"通知书来了?快拆开看看!考上哪个大学了?"
苏婉勉强笑了笑,把信封紧紧攥在手里:"爸呢?"
"你爸在屋里抽烟呢。"苏母接过晓晓,"快拆开啊,愣着干啥?"
苏婉深吸一口气,走进里屋。苏父正坐在炕沿上抽旱烟,看见苏婉进来,掐灭烟袋问:"通知书来了?"
苏婉点点头,把信封放在炕上:"爸,你看这个信封,有没有不对劲的地方?"
苏父拿起信封,仔细看了看:"没什么不对劲啊,就是个普通的信封。"
"你看这里。"苏婉指着左上角的邮票,"这邮票好像被人动过手脚。"
苏父凑近了看,又用手摸了摸:"还真是。这邮票边上有胶水的印子,像是被人揭下来又粘上去的。"
苏婉的心跳得更快了:"我怀疑......"她话没说完,眼泪就掉了下来。果然,陈志远还是下手了!
苏父一看女儿哭了,顿时急了:"怎么了这是?有话好好说。"
苏婉擦了擦眼泪,拿起信封:"我去点灯。"
她把油灯端到炕桌上,小心翼翼地揭下邮票。果然,信封的封口处有一道淡淡的刮痕。苏婉的心沉到了谷底。
"这是......"苏父也看明白了,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畜生!这个畜生!"
苏婉颤抖着手,打开信封。里面果然是一张录取通知书。可当她看清上面的字时,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县师范学院"五个字,刺得她眼睛生疼。
不!这不可能!她明明考上了北京大学的!怎么会是县师范学院?
苏婉猛地想起前世,陈志远就是说她考上了县师范,她当时还信以为真了。原来,从那个时候起,他就在骗她!
"爸......"苏婉哽咽着说不出话,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苏父拿过通知书,气得浑身发抖。他仔细看了看,突然指着通知书上的学校名称说:"婉婉,你看!这'县师范'三个字不对劲!"
苏婉凑近了看,在油灯的光线下,她隐约看到"县师范"三个字下面,还有模糊的字迹。像是原来的字被刮掉了,又写上了新的字。
"这......"苏婉愣住了,"这是怎么回事?"
苏父突然一拍大腿:"我知道了!肯定是陈志远那个畜生干的!他把你原来的学校名字刮掉,写上了县师范!"
苏婉只觉得一股怒火从心底烧起来,烧得她头晕眼花。她想起早上在村口陈志远那副阴毒的样子,想起前世他烧毁通知书时的决绝,想起自己这一辈子的委屈和不甘。
"陈志远!"苏婉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个名字,眼睛里迸发出骇人的光芒,"我跟你没完!"
就在这时,苏母抱着晓晓走进来,看见屋里的情形,吓了一跳:"怎么了这是?好好的哭什么?"
苏父把事情的经过一说,苏母气得脸都白了,抱着晓晓的手直发抖:"这个杀千刀的!我们家哪里对不起他了,他要这么害婉儿啊!"
晓晓被吓得"哇"地一声哭了起来。苏婉心疼地接过女儿,紧紧抱在怀里。
"不行,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苏父猛地站起身,通红的眼睛里满是愤怒,"我去找那个畜生算账!"
"爸,你别冲动!"苏婉一把拉住父亲,"我们没有证据,就算找到他,他也不会承认的。"
"那怎么办?"苏父急得团团转,"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被他这么欺负吧?"
苏婉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现在哭没有用,生气也没有用。她必须想办法,把属于自己的东西夺回来。
她看着手里被篡改的录取通知书,突然想起什么:"爸,陈志远今天有没有来过我们家?"
苏父想了想:"来过,下午的时候来的,说是找你,我说你去县城了,他就走了。"
"他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举动?"苏婉追问。
"奇怪的举动......"苏父皱着眉头回想,"对了,他在堂屋里转了一圈,还问了问通知书的事。当时我也没在意......"
苏婉的心又是一沉。她突然想到一个可怕的可能。
"爸,你快找找,家里有没有什么东西不见了?"苏婉着急地说。
苏父和苏母对视一眼,赶紧在屋里翻找起来。很快,苏父惊叫起来:"我的印章!我的印章不见了!"
苏婉的心彻底凉了。陈志远不仅篡改了她的录取通知书,还偷走了父亲的印章!他想干什么?伪造退档申请书吗?
前世的记忆碎片突然涌进脑海:好像是有那么回事,陈志远拿着一张纸让父亲签字,父亲没同意,后来那张纸就不见了......
"不行,我们现在就去教育局!"苏婉站起身,眼神坚定,"我要去问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对,去教育局!"苏父也反应过来,"我们不能让那个畜生得逞!"
一家人正要出门,突然听到院子里传来"扑通"一声响。苏婉心里一惊,走到门口一看,只见陈志远正趴在院子里,手里还拿着一个信封。
"陈志远?你怎么在这里?"苏婉厉声问道。
陈志远看见苏婉,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镇定下来:"我......我来给你送东西。"
"送什么东西?"苏婉警惕地看着他。
陈志远把手里的信封递过来:"这是退档申请书,我已经帮你填好了,只要你签个字,县师范那边我已经打点好了,保证你能进去。"
苏婉看着那张退档申请书,气得浑身发抖。上面果然盖着父亲的印章,字迹也是模仿父亲的。这个畜生,竟然真的伪造了退档申请书!
"陈志远,你太过分了!"苏婉一把抢过退档申请书,撕得粉碎,"我的事不用你管!"
陈志远的脸色沉了下来:"苏婉,你别不识好歹!县师范怎么了?当个小学老师不好吗?非要去上什么北京大学?你就那么想离开我?"
"是!我就是想离开你!"苏婉毫不示弱地看着他,"陈志远,我告诉你,这辈子我跟你没完!你休想再毁掉我的人生!"
"好,好得很!"陈志远被气得笑了起来,眼神里却满是阴毒,"苏婉,你别后悔!你要是敢去教育局闹,我就让你家破人亡!"
苏婉看着他狰狞的面目,心里一凛。她知道,陈志远说得出做得到。但她不能退缩,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爸,我们走!"苏婉拉着父亲的手,就要往外走。
"想走?没那么容易!"陈志远突然上前一步,挡住了她们的去路。
苏父怒吼一声:"让开!"
陈志远却一动不动,脸上露出阴险的笑容:"苏婉,你要是乖乖听话,我们还能像以前一样过日子。不然......"他的目光扫过苏婉怀里的晓晓,眼神里闪过一丝狠戾。
苏婉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紧紧抱住女儿:"陈志远,你想干什么?别碰我女儿!"
"我不想干什么。"陈志远耸耸肩,"只要你答应我,不去上大学,乖乖嫁给我,我保证以后好好对你和孩子。"
苏婉看着他虚伪的面孔,只觉得无比恶心。嫁给你?然后像前世一样,被你害得一辈子都活在痛苦和悔恨中吗?
"做梦!"苏婉厉声说道,"陈志远,你给我滚!"
陈志远的脸色彻底黑了下来:"苏婉,你别逼我!"
"是你在逼我!"苏婉毫不畏惧地看着他,"我告诉你,今天这大学我上定了!谁也别想拦着我!"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苏父突然拿起墙边的扁担,朝着陈志远就打了过去:"畜生!我打死你这个畜生!"
陈志远没想到苏父会突然动手,被打得闷哼一声,狼狈地躲开:"你敢打我?"
"我打你怎么了?我还要打死你呢!"苏父气得眼睛都红了,拿着扁担追着陈志远打。
院子里顿时一片混乱。苏母吓得抱着晓晓躲在一边哭,苏婉也急得团团转。
就在这时,陈志远突然抓住苏父的扁担,猛地一推。苏父年纪大了,哪里经得起他这么一推,踉跄着后退几步,重重地摔倒在地。
"爸!"苏婉惊呼一声,赶紧跑过去扶起父亲。
苏父咳嗽了几声,脸色苍白:"没事,爸没事。"
陈志远看着倒在地上的苏父,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苏婉,识相的就乖乖听话,不然......"
苏婉看着父亲苍白的脸,看着陈志远得意的笑容,一股怒火直冲头顶。她突然站起身,朝着厨房跑去。
"婉儿,你干什么去?"苏母急忙喊道。
苏婉没有回答,很快从厨房跑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把烧火钳。火钳的尖端被烧得通红,发出滋滋的声响。
"苏婉,你疯了?"陈志远看着苏婉手里的火钳,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
苏婉一步步逼近陈志远,眼睛里燃烧着熊熊怒火:"陈志远,我警告你,你要是再敢碰我爸一下,我就让你尝尝这火钳的滋味!"
"你......你别乱来!"陈志远被苏婉的气势吓到了,说话都有点结巴。
"乱来?"苏婉冷笑一声,"比起你做的那些事,我这算什么?"她举起火钳,对着陈志远的胳膊就烫了下去。
"啊——"陈志远发出一声惨叫,胳膊上立刻出现了一道焦黑的烙印。他疼得浑身发抖,看着苏婉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滚!"苏婉厉声喊道,"再敢踏进我家一步,我烧烂你的脸!"
陈志远被吓得魂飞魄散,捂着火辣辣的胳膊,连滚带爬地跑出了院子。
看着陈志远狼狈逃窜的背影,苏婉终于撑不住了,腿一软,差点摔倒在地。苏母赶紧扶住她:"婉儿,你没事吧?"
苏婉摇摇头,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不是害怕,是委屈,是愤怒,是终于出了一口恶气的释放。
"爸,您怎么样?"苏婉扶着苏父,哽咽着问。
苏父摆摆手,看着女儿手里的火钳,又看看陈志远逃走的方向,叹了口气:"好孩子,是爸没本事,让你受委屈了。"
"爸,不怪您。"苏婉摇摇头,把火钳扔在地上,"是他太坏了。"
院子里一片狼藉。苏婉看着地上的碎纸片,看着父亲苍白的脸,看着母亲抱着晓晓瑟瑟发抖的样子,心里暗暗发誓:陈志远,林晓月,前世你们欠我的,这辈子我一定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夜色渐深,苏家老屋里一片寂静。苏父默默地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块磨刀石,一下一下地磨着砍柴刀。火星四溅,映在他脸上,表情坚毅而凝重。
苏婉站在门口,看着父亲的背影,心里充满了力量。她知道,从明天开始,她要面对的挑战还有很多。但她不会再害怕,也不会再退缩。
为了自己,为了女儿,为了这个家,她必须勇敢地走下去。
明天一早,她就去教育局。她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寅时的梆子刚敲过两声,苏婉突然睁开眼。
油灯芯爆出个灯花,将窗纸上的人影晃得一颤。怀里的晓晓咂了咂嘴,后颈那片淡红色印记在昏暗中像枚月牙胎记。苏婉小心抽出被压麻的胳膊,摸索着穿上布鞋——昨天被水泡得发胀的鞋底边缘,此刻硌得脚跟生疼。
「吱呀——」
炕边的旧木桌被她碰出轻响。桌面上,那张被篡改的通知书静静躺着,"县师范"三个字在灯影里扭曲变形。苏婉指尖抚过纸面,能摸到刮擦后粗糙的纤维,像摸到前世心口那道二十年没愈合的疤。
"爸?"她朝东厢房方向低唤。
穿堂风裹挟着磨刀声飘过来。月光从堂屋门缝斜切进来,照亮苏父佝偻的背影——他竟在天井里磨了半夜柴刀。火星子落在青石板上,噼啪声里混着粗粝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凌晨格外瘆人。
"这就走。"苏父转过身,油灯照见他眼睛里密布的红血丝,"你妈烙了饼,揣路上吃。"他将磨得雪亮的柴刀插进后腰,帆布腰带勒出嶙峋的肋骨形状。
苏婉突然抓住父亲手腕。老人掌心全是裂口,新磨的茧子像砂纸蹭得她指头疼。灶间飘来糊味,混着柴油灯的气息,呛得她鼻腔发酸——那是母亲在偷偷烙饼,柴火一定是湿的,烟才能钻过窗缝呛到人。
"让晓晓跟着妈。"苏婉压低声音,瞥见西厢房门缝透出微光,"我带弟弟去。"
苏父的喉结滚了滚,最终从齿缝里挤出个"好"字。
穿堂风突然变急,吹得堂屋八仙桌上的搪瓷缸哐当响。苏婉猛地转头,看见弟弟抱着个麻布袋子站在门口,晨光正从他背后涌进来,把十三岁少年瘦小的身子染成半透明。
"姐,我把腊肉埋灶膛灰里了。"弟弟瓮声瓮气的,鼻尖沾着黑灰,"还有粮本,奶奶说藏鞋底最稳妥。"他脚边的破木箱敞开着,露出几件打补丁的旧衣裳。
苏婉的手指突然发冷。弟弟背上有块月牙形的疤,前世他就是为了护着偷偷藏给她的粮票,被陈志远推下河撞的。河水多凉啊,那年冬天弟弟发了半月高烧,好好的人烧得半傻。
"别带东西。"苏婉抓住弟弟冻得通红的手,"咱就去教育局问问,问完就回来。"
说话间,东厢房的门"吱呀"开了道缝。苏母抱着晓晓站在暗影里,青布头巾蒙到眉眼,只能看见她不断翕动的嘴唇。晓晓瘪着嘴要哭,小拳头攥着半块红薯干——那是她昨天没吃完的零嘴,沾着苏母袖口磨出的线头。
"走了。"苏父突然拽起苏婉的胳膊。
后门的木闩异常沉重,苏婉连着拽了两下才拉开。冷空气灌进领口,她打了个哆嗦,这才发现院子里的石榴树杈上挂着霜花。陈志远家的烟囱黑沉沉的,像支抵住他们后心的枪管。
走到村口老槐树下时,弟弟突然扯她衣角。顺着少年发抖的手指望去,苏婉看见土路尽头立着个黑影。晨雾里看不真切,只能辨认出那人一手叉腰,另一手夹着的烟卷红得像鬼火。
"姐,是陈志远他爹。"弟弟的牙齿开始打颤,"昨天他拿土铳打跑了咱家的芦花鸡。"
苏婉摸了摸后腰——那里别着把锈迹斑斑的剪刀,是刚才从针线笸箩里顺的。剪刀尖戳着皮肉,疼得她直抽气,却也让混沌的脑子清醒过来。前世这个时候,陈志远的爹正在公社广播里当宣传员,嘴碎得能把白的说成黑的。
"走这边。"苏父突然拐进路边的高粱地。枯黄的秸秆擦着裤腿沙沙响,露水打湿的鞋底板黏上泥块,每走一步都像绑着块砖头。苏婉回头望,见那个黑影还站在原地,烟卷的红光在薄雾里一明一灭。
太阳爬到两竿高时,县城的青砖城楼终于出现在视野里。教育局门口的石狮子缺了只耳朵,墙根下坐着个卖茶的老汉,粗瓷碗边沿豁了个口子,里面飘着两片发黄的茶叶。
"拿着。"苏父突然往她手里塞了个布包。硬邦邦的棱角硌得掌心发疼,苏婉低头,看见"为人民服务"五个褪色的金字——是父亲那枚失踪的牛角印章,用块红布裹着,布角还沾着灶膛的草灰。
弟弟突然拽她袖子。苏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脏骤然停跳——教育局传达室门口,斜倚着个穿蓝布工装的男人,左胳膊上缠着圈白纱布,风吹起纱布边角,露出底下焦黑的烫伤。
陈志远正朝她笑。
他背后的玻璃窗里,隐约可见个戴眼镜的干部在看报纸。阳光照在陈志远脚边的绿军挎上,拉链没拉严,露出半截印着"北京大学"的信封边角。